第五章 抚顺煤矿万人坑﹡

抚顺曾以“煤都”之名而著称于世。抚顺的煤田，不仅煤的质量极佳，而且煤层厚，储量大，是举世罕见的富矿。自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后，到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抚顺煤矿被日本侵略者整整霸占了40年。在这血雨腥风的40年中，抚顺煤矿的工人不仅在政治上受尽日本侵略者法西斯式的统治，在经济上也遭受到日本垄断资本惨无人道的盘剥榨取，造成大批工人死亡。

日本统治抚顺煤矿期间有一首民谣生动地记述了煤矿工人的悲惨处境：

洋人喝咱血，阎王吃咱肉。

小鬼不怕瘦，专门啃骨头。

啃完咱骨头，臭油河里丢。

狼吃狗也叼，残骨没人收。

民谣中所说的“洋人”指日本侵略者，“阎王”指大把头，“小鬼”指小把头、看房先生、外勤等。工人们在受到层层盘剥死亡后，还被扔进野狗成群的万人坑。在抚顺，万人坑是日本侵略者残害中国工人后抛尸的场所，是日本侵占、掠夺抚顺煤矿罪行的实证。在日本侵占抚顺煤矿期间，大型厂矿工人集中居住地附近都有万人坑。

一 日本强占抚顺煤矿经过

抚顺的煤炭被发现和利用的历史相当悠久，距今7000年前，抚顺煤炭就被“新乐人”用来雕刻精美的工艺品了；汉代，抚顺煤炭已被用于取暖和烧饭；辽金时期，用抚顺煤炭烧制的陶器遍及东北各地。

抚顺煤田近代大规模的正式开采始于1901年。在这100多年中，1905～1945年这40年是由日本强占、经营的。1905年3月9日，日帝击退沙俄占领了抚顺。4月11日，日本军队强行霸占了本为中国人产业的抚顺煤矿，并因此而引起了清政府与日本政府长达6年之久的交涉。日本方面边经营、边交涉，最后强权占胜公理，清廷迫于压力，终于在1909年9月4日与日方签订了《东三省交涉五条款》，其中规定：中国政府承认日本政府开采抚顺、烟台两处煤矿之权。1911年5月12日又签订了承认由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以下简称“满铁”）全面经营抚顺煤矿的《中日协定抚顺烟台煤矿细则》。

日本帝国主义强占抚顺煤矿尤其是得到清政府的承认后，便千方百计地提高掠夺量并在条约以外逐渐扩大侵略，使抚顺煤矿的开采规模迅速扩大。

日帝在占矿之初，只有千金寨矿井出煤，以后修复了杨柏堡、老虎台的矿井，日产量在300吨左右。到了1911年，抚顺煤矿的日产量已增至4000吨。签约以后，日本侵略者驱使廉价的中国矿工先后开凿了大山井、大山斜井、万达屋井、老万斜井、新屯井、龙凤斜井和龙凤竖井。

1914年4月，“满铁”抚顺炭矿在古城子首先实行“大揭盖”，建古城子露天矿。1917年又建千金寨露天矿（后改古城子第二露天矿）；1928年再建杨柏堡露天矿。1938年，日人在强迁了千金寨市街后，将杨柏堡河导入古城子河，把三个露天矿合为一大露天矿，即今天的西露天矿。1935年，抚顺炭矿还在东岗开凿了一个露天煤矿（今东露天矿）。除此之外，日本侵略者还利用合办等手段吞并了两个中国资本家经营的煤矿，即搭连煤矿与华胜煤矿。日帝在开凿矿井扩大侵略的同时，逐渐改进了采煤方法，增强了机械化生产程度，并想方设法最大限度地压榨中国工人，这样，日本侵略者在抚顺煤矿的掠夺量呈逐年提高的趋势。开采之初，1907年产量仅有20多万吨，1911年突破了100万吨，1913年突破200万吨，1920年突破400万吨，1928年突破800万吨，1936年的煤产量竟达到962万吨，占东北当年煤产量的77%，占全国当年煤产量的30%。到1945年8月光复，日帝共掠夺抚顺煤炭2亿多吨。抚顺煤矿的盈利约占满铁全部盈利的25%。因此日本侵略者称抚顺煤矿为“社会的财源”，是“帝国的一大宝库”。

日本是个煤炭资源缺乏的国家，强占抚顺煤矿后解决了其煤炭不足的问题。不仅如此，抚顺煤炭还被“满铁”运销到华北、华中、华南和朝鲜、台湾、印度支那、菲律宾等地，发展了日———————————————

﹡文中引用资料未注明出处者均存抚顺市社会科学院。

本的殖民地经济网和对外贸易，在经济上也给其带来了巨大的利益。特别是由于抚顺煤炭质量极佳，为日本制造军舰的军工厂——“吴工厂”和“八幡制铁所”、“关西共同火力发电厂”等企业提供了重要的动力原料。日本占矿期间，掠夺到其本土的抚顺煤炭共达3000多万吨。而运往其他各地的煤炭也大多有特殊用途。

不仅如此，日帝为了更多地掠夺抚顺煤炭，攫取更多的利润，他们还违约在抚顺开设了各种煤矿附属工厂，如发电厂、电瓷厂、机械厂、焦炭厂、硫酸厂、氧气厂、坑木林场、火药厂、铝厂、制铁厂等。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炼油厂。抚顺矿的油母页岩覆在煤层之上，露天开采必须先采页岩，不仅无须经费建矿投资，且可降低采煤成本，而加工后的页岩渣可做矿业充填之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解决了石油问题。20世纪20年代，抚顺页岩提炼石油试制成功的消息，极大地震动了贫油的日本，他们称此为“工业大革命”。抚顺炭矿在1928年建成了石油工厂（今石油一厂），1939年建成了炭矿液化工厂（今石油三厂），1941年建成了东制油厂（今石油二厂）。当时油产量很高，如石油一厂1937年的年产量就超过了日本国内当年石油产量的总和。

日本不仅将抚顺煤矿全部夺为己有，而且在抚顺市逐步扩大其“附属地”。早在日本侵略者占矿不久，便强占民田在千金寨营建了“日人街”。到了1918年初，日本侵略者勘明千金寨下面压着极厚的煤层，又制定了大规模的露天开采规划。于是，炭矿便在千金寨以东的“小官屯”（今南站）、山咀子（今西公园）一带设计新的“日人街”，接着就在那里强征民地，强迁居民，大兴土木，营建市街。到1924年，新的市街基本形成，其规模比千金寨的“日人街”还要大。1931年初，一位记者到抚顺考察后写道：抚顺新的市街“在南满路占用地中为最大一埠，故日侨人口亦居东北人数百分之十五，为第一位焉。市区有繁盛市面，广阔之街道，巨大的建筑物及相当规模之大商店，以上海日侨区域虹口比之，始有小巫之别焉”（注：何西亚:《东北视察记》，第11页，上海现代书局，1932。）。之后，随着炭矿工厂的增多，日本侵略者又将其在抚顺的居民区扩展到塔湾（今东公园地区，称“久保町”）、新屯、龙凤、老虎台、搭连、小瓢屯等地。至此，在抚顺的日本人几乎完全控制了浑河南岸今抚顺市区的地域。

日本在抚顺的侵略活动早已超出了经营煤矿的范围，而这一局势的造成，又是以日本侵略者先取抚顺煤矿经营权为基础的。在“满铁”各企业中，抚顺煤矿的收入仅次于铁路的收入而居第二位。所以日本政府曾称抚顺煤矿为“满铁的心脏”，“满铁的宝库”，“世界罕有，东亚第一”，“占有东方的煤炭王座”等等，这从反面可以证明，抚顺煤矿的出让，给中国带来的损失是多么的惨重。

二 抚顺炭矿对劳力资源的掠夺

日本侵略者对抚顺煤炭资源的掠夺，首先是通过对中国人民的劳力资源的掠夺才得以实现的。从20世纪20年代起，抚顺一直是产业工人集中的地方，到光复时工人数达10多万人。日伪统治时期，在抚顺煤矿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

来到千金寨，就把铺盖卖，

新的换旧的，旧的换麻袋。

一条破麻袋，能铺不能盖，

盖上前胸脯，露出两膝盖。

北风冒烟雪，无米又无柴，

天冷肚子饿，小鬼来逼债。

没钱鬼不饶，去把儿女卖，

卖掉儿和女，还不清阎王债。

冻死路边倒，阎王脚下踩，

一把尸骨扔关外，悔不该来到千金寨。

（注：姚云鹏《千金寨歌谣三首》，载《抚顺文史资料选辑》，第1辑。）

还有一首民谣是这样说的：

要想吃上饭，就得拿命换；

搭命还不算，尸体都不见。

这些民谣是当年抚顺矿工痛苦的自述，也是矿工血泪史真实的写照。日本帝国主义对抚顺煤矿的掠夺过程，就是利用中国资源最大限度地占有剩余劳动价值的过程。而这掠夺和榨取，是从“满铁抚顺炭矿”（以下简称“炭矿”）大规模地招骗工人开始；后期则是通过日本关东军或伪满洲国政权强行征用来满足炭矿需要的。具体可分为以下几种情况。

（一）从华北骗招工人

1905年日俄战后，日本以胜利者的姿态强占了“东亚第一富矿”——抚顺煤矿。当时出煤的有千金寨、杨柏堡、老虎台三个煤坑，挖煤的工人并不显得缺乏。然而，强盗总是想得到更多的东西。1907年和1908年,炭矿先后开凿了大山坑和东乡坑（尽管当时在矿权问题上，中日双方仍在交涉中）。两坑相继出煤后，其掠夺量急聚增加。日帝占矿伊始，抚顺煤矿“每日产煤总额不过三百吨”，而到1911年，“每日产煤乃骤增至四千吨”。以后又开凿了古城子等数坑，到1918年就“每日产煤两万吨之多”（注：谢家荣、朱敏年：《外人在华矿业之投资》，国民二十一年八月版。）。这样，劳动力严重不足，炭矿到各地招骗工人的活动也就从此开始了。

清末民国初的中国，民不聊生，山东省更甚，即遇丰年，也需从外省运入大批粮食，所以每年都有数万人到外地谋生。炭矿看中了这个劳动力市场，1911年3月，炭矿在芝罘设立了招工所，开始从山东省招骗工人来抚。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趁德国在欧洲作战、无暇东顾之机，取代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1916年，炭矿又在青岛设立了招工所，并在即墨、济南、胶州等地派出了常驻招募员。但在这一时期，英、法、俄等国在山东等地“招募”了30万中国人充当军役夫，“故自民国四年八月以降，本矿招募苦工益感困难矣”， “只通过原有的机关很难再获得预定的华工人数” （注：虞和寅：《抚顺煤矿报告》，矿业报告第二册，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藏。）。于是，炭矿又把魔爪伸进了辽西，1917年，在锦州设立了招工所。

到了1920年，炭矿在各地招骗工人的机构已形成招募网，“山东省内的青岛、济南、即墨、阳信镇、兰山五处，直隶省内的天津、山海关两处，热河地区的朝阳、凌源两处，奉天省内的锦州、营口两处，共达十一处。”（注：《满铁第二次十年史》，大连图书馆藏。）成千上万的贫苦农民被骗到千金寨，误入了黑暗地狱。日帝占矿初期，矿工不过千余人，而到了1929年，全矿共有40786人（注：《昭和十八年度抚顺炭矿统计年报》，第14页，抚顺矿务局档案馆藏。）。这个数字只是统计时在职的矿工人数，不包括被招骗来矿后，因累、饿、病、事故等项而死亡、伤残、出走的数十万名工人。

由于煤矿恶劣的工作条件，每日长达十几小时的作业时间，沉重的体力劳动，加上日本人、把头的欺压，“悔不该来到千金寨”是来矿工人的共同感受。所以在炭矿招骗活动之始，工人“多有不久旋去者” ，“至达三十工数者，则不过应募者之半数而已”。对此，炭矿加强了对工人的监控，如1911年8月炭矿规定：矿工必须在达三十工日后再发工资。还规定：“欲赴千金寨区者，必须先找出保人，与招工对面妥实”，“该工人到千金寨刨煤满三十工者，与保人无涉，如到千金寨刨煤不满三十工即逃走者，该保人代偿路费五元”。又规定了采煤达一年以上者的“待遇”等。尽管这样，矿工们半途辍工者仍复不少，“闻彼此在同一坑内达一年以上者，殊属罕见”。炭矿的“要煤不要人”政策，使得大批的矿工离开矿井，或因事故所及而伤亡，或因劳累过度而病倒，或因生活不下去而逃走，造成抚顺煤矿矿工的流动性很大。而炭矿为弥补劳动力不足的主要办法，就是加强招骗工人的活动。炭矿像一个张着大口的巨魔，而被这凶魔吞噬的都是中国的青壮男子。据1931年统计，这一年共有矿工22500人（不包括承包工、临时工），其中50岁以上的只有124人，15岁以下的8人，大多数为30岁左右的青壮年（注：《昭和十八年度抚顺炭矿统计年报》第二编，第132页。）。

炭矿破坏性地使用劳动力，使一个强壮的矿工在短时期内拼命地挖煤，在其力气用尽后便弃之不管，再换新的劳动力来顶替，这样“虽然抚顺炭矿经常出现苦力不足的困难，但从炭矿经营上的利益来说，恐怕是世界上的第一流的了。”（注：郁齐生：《东三省的采炭苦力》，《抚顺》第10期，抚顺矿务局档案馆藏。）炭矿有一笔强盗账：招工的经费，募集人的工钱、旅费，介绍人的手续费，被招入来矿的旅费等统统在内，“详细计算之，则一苦力到矿其募集费少则四、五元，多则十元。”（注：抚顺矿务局档案馆藏日文档案，8－273号。）而矿工的采煤量则是“每日每矿工平均所采之煤约一吨”，采煤成本“每吨约一元一角五分，或一元五角，或一元七角，抚顺煤的销售价为四元三角六分八厘。”（注：虞和寅：《抚顺煤矿报告》，矿业报告第二册，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藏。）若按成本最高额每吨1.7元计，炭矿从每个矿工生产1吨煤炭中就可得2.66元的纯利，从每个矿工三四个班的劳动中就足以补回炭矿招工时的费用，这以后的剩余劳动力就为炭矿白白占有。这是炭矿破坏性地使用劳动力的根本原因。也正因为如此，招骗矿工的活动是与日帝经营抚顺煤矿相始终的。

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抚顺煤矿中国工人大致可分为佣员、常佣方、常佣夫等三种。

佣员，是具有满铁社员身份的正式固定工人，他们享受满铁社员待遇，老工人回忆“戴王八扣”的，可以与日本人一块乘坐电车特等车厢的就是这部分人，他们绝大多数是技术人员，人数极少。

常佣方，此部分工人为煤矿直辖，工资为日额定薪。抚顺煤矿常佣方（手）又依其工作种类分别定出下列职名：事物方、林业方、劳务方、车掌方、站务方、调车方、转辙方、连结方、线路方、电铁方、建筑方、木工方、汽罐方、机车方、电铲力、运转方、选炭方、车道方、仕上方、旋盘方、制罐方、熔接方、锻冶方、熔解方、铸型方、电气方、安全灯方、测量方、发破方、充填方、铁管方、保安方、补修方、铝工方、容器方、压延方、杂业方、见习方等等。

常佣夫，此部分工人为把头招募管理，工资为计件付酬，他们是煤矿工人中人数最多的一种，也是煤矿工人中的最底层。抚顺多处万人坑中的死难者，绝大多数为此类工人。常佣夫的职名则为采炭夫、掘进夫、支柱夫、车道夫、配函夫、充填夫、发破夫、木工夫、制材夫、炼瓦夫、选炭夫、线路夫、制罐夫、锻冶夫、火药库夫、杂作业夫。

此外，抚顺煤矿还有承包工和临时工等。此后，随着煤矿统治工人方式的变化，工人的称谓也有变化。

至30年代中期，抚顺煤矿工人中，山东籍占近50％，河北籍约占28％，而东北人约占22％。这与当时昭和制钢所直辖矿工东北籍工人占全部工人2/3以上形成鲜明的对照，从此侧面也可看出抚顺煤矿劳动环境的险恶程度。

关内人特别是山东人为抚顺煤矿主体的情况，一直延续到光复。抚顺煤矿1932年在籍中国工人总数为24849人，1939年增加为71125人，1943年3月底达到 81209人，较1939年又增加1万人。1944年12月末，抚顺煤矿直辖中国工人为67838人，其中露天采煤为14153人，井下采煤为53685人（井内37045人，井外16640人）；社外包工为17002人，共计84840人。其中关内出身者占80％，尤以山东省出身者为多，约占总数的一半。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到30年代初及中叶，由于世界性经济危机的影响和日本侵略者为建立殖民地秩序，搞“治安第一”，关内的华工被限制出关，实施了“劳动统制”，其结果是华北劳动者出关人数大减。 1937年，关东军和伪满洲国开始推行“产业开发五年计划”，实行大规模有计划地经济掠夺，对劳动力的需求大增，日伪当局不得不缓和对出关华工数量的限制并进而采取积极招徕华北工人的方针。根据日方资料记载，1937年至1943年7年间，抚顺煤矿共招募（实为骗招）工人34.7万多人，其中最少的1937年也招募5万人到矿。

1937～1943年抚顺煤矿招募工人人数表

年 度	招 募 地	人 数	年 度	招 募 地	人 数
1937	山东省	309	1940	东北	16037
	河北省	973		合计	31780
	计	1282		现地采用	11638
	东北	3548	1941	山东省	（12960）16278
	合计	4830		河北省	(11795)12581
	现地采用	14806		计	(24755)28859
1938	山东省	11512		东北	(9450)10519
	河北省	5398		合计	39378
	计	16930		现地采用	6847
	东北	6539	1942	山东省	33665
	合计	23449		河北省	12940
	现地采用	14852		计	46605
1939	山东省	15286		东北	7596
	河北省	9638		合计	54201
	计	24924		现地采用	19880
	东北	2136	1943	山东省	8423
	合计	27060		河北省	13319
	现地采用	19524		计	21742
1940	山东省	（11682）12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