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阜新煤矿万人坑﹡   

 

位于辽宁省西部的阜新地区,蕴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日本在侵占阜新时期,为了掠夺这里的煤炭,残酷奴役、迫害中国人民,造成7万多名劳工死亡,在阜新留下了4处大规模的万人坑。这些万人坑中的堆堆白骨,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掠夺煤炭资源,奴役中国人民的铁证。

 

    一、日本对阜新煤炭资源的掠夺

   日本帝国主义染指阜新煤田由来已久, 早在20世纪初就开始了。19072 月, 日本派遣特务土居秀男潜入阜新大孤山定居, 坐探情报。19082月,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派其地质课长木户忠太郎、 抚顺炭矿矿务课长田岛犹吉潜至新邱窃查煤田,并写出调查报告。日本“获知此煤田大有前途,产生了攫取开采权的要求”(注:《阜新矿务局志》,辽宁画报出版社,1994年版,第11页。)。19146 27日,日本大仓组合又派出工学士大日方一辅等3人,化装成毛皮商人,前来阜新私查煤田。该一行人到达阜新县苇子沟附近时,大日方被不明身份者枪杀。

日本驻华公使小幡酉吉以大日方被杀为由向北洋政府进行外交讹诈。北洋政府允赔3.3万元,达成协议。不久, 小幡却撕毁协议,蛮横提出:“大日方工学士虽表面上以大仓组店员的身份领得毛皮商的旅行护照,但是另外还有调查新邱煤矿的目的,所以这次事件可说是因新邱煤矿而引起的,自应以该煤矿解决赔偿损失的问题。”(注:《阜新矿务局志》,辽宁画报出版社,1994年版,第12页。)日本的外交讹诈得逞,大仓组即按日外务省命令迅即制成攫取新邱由11个矿构成的矿区图 ,并与上海顺济公司周圭璋勾结 ,于1914820日签订合约, 组成“中日合办”的“大新矿业合资公司”(简称“大新”公司),向北洋政府申请允办新邱的11矿区。经外交交涉,北洋政府允由两个公司各领3 个矿区。大仓组遂于11月又在顺济公司内寻得另一个名义人,拼凑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大兴矿业合资公司”(简称“大兴”公司)。两公司向中国政府请领新邱6个矿区的总面积为59平方华里。

    大新、大兴二公司是作为获得采矿权而创立的。从交涉开采矿权一开始,“便由(日本)政府与中国斡旋,达成的谅解是:权利确定后,完全归于‘满铁’。”19161月,两公司取得探矿许可。77日,“满铁”与大仓组背着中国政府,抛开两公司的中方经理,在日本东京秘密签订新邱6矿区买卖合同。“满铁”以46.3万日元从大仓组买下6矿区的全部权利。“按照合办契约两公司均规定日、中股东各投资半数,不过只是形式上而已,实际上日、中股东均未投资,所需资金随时由大仓组提取。”“满铁”与大仓组签订买卖合同后,两公司虽仍保留着日、中股东的形式,实质上已成为“满铁”本身的独家企业。

    19171031 ,在新邱举行的开井式上 ,“满铁”代表小林“祝辞”:冥希以此地经营满蒙之策源地,愿皇威之向蒙古内部扩展之势,犹如旭日之东升。”(注:《阜新矿务局志》,辽宁画报出版社,1994年版,第49页。)此后,日本吞并中国业主矿区,盗买矿权的活动气焰日烈。1918514日, “满铁”理事长国泽新兵卫对如何利用汉奸、蒙奸作名义人申请新邱矿区作出批示。6月,掀起盗买新矿区的恶浪,开始推行“新矿区运动”。截止19225月,“新矿区运动”结束,“满铁”利用刘海轩等15名汉(蒙)奸作名义人,支出贿赂费90400多银元,贿买北洋政府,热河省的大小官僚, 在新邱至清河门止近百里范围内请领新矿区26个,占地总面积141306万亩。

19286月,皇姑屯事件发生后, 两公司的日籍人员全部撤离阜新将新邱东一井封闭。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大新、大兴两公司的日本人逃离阜新。193331日,伪满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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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引用资料未注明出处者均存阜新矿务局档案馆。  

国第二军接管原属东北矿务局之孙家湾煤矿。当年1011日,将该矿交由日本关东军特务部经营。

    19345 7 日, “满洲炭矿株式会社”(简称“满炭”)成立。 伪满洲国将孙家湾煤矿折价360800元作股交由“满炭”经营。“满铁”将“大新”、“大兴”公司折价作股交给“满炭”经营。“满炭”在阜分设新邱、孙家湾两个煤矿。随之,对阜新煤田进行全面调查 1935118 “满炭”理事会会议确定“开发”阜新煤田初期计划。1936101日, 满洲炭矿株式会社阜新矿业所(简称矿业所)成立。矿业所设所长、次长各一人;所内设庶务、经理、矿务、工作、操炭等5课分掌业务; 所下辖孙家湾炭矿和新邱开发事务所。11月,孙家湾露天堀开始出煤;矿业所矿务课内设立五龙、太平、高德3个调查班,分头进行煤田调查,调查班刚组建一个月, 煤层状况未及查清,即急不可耐地相继开建12个矿井。19375月, “满炭”决定将黑山县八道壕煤矿划矿业所所属,称八道壕采炭所;10月,平安调查班成立,平安地区开始建井。193941日,高德、平安两开发事务所同时升格为采炭所。同日,矿业所将日本矿主的泰平公司经营的米家窝铺煤矿收买,改称城南采炭所。至此,矿业所下辖的采炭所,由初建时的1个增至8个。各采炭所计有生产斜井44个、露天3座,在建斜井1个,露天2座, 成为“满炭”系统的最大煤矿。

    新义线铁路于1937101日全线营运,满炭阜新制作所于19379月建成;奉天造兵所阜新工厂于1938 3 月正式生产火药, 阜新发电厂于19399月开始送电。

    1939101日, 矿业所实现“日产万吨”, 13 日日产超过万吨。1940年年产煤量达到337万吨,占“满炭”总产量的34%,居“满炭”所属煤矿之首。但不久,随着“满炭”的经营恶化,矿业所的新建矿井逐年减少。19411211日,太平洋战争爆发,为增加煤炭产量,满足军工、钢铁、化工及其他工业对煤炭需求的急剧增长,日伪当局遂与满洲重工业开发株式会社(简称“满业”)商定改组“满炭”机构方案。

    1943226日,阜新矿业所与“满炭”脱离, 改组成立阜新炭矿株式会社。社本部设社长1人,设2局、4部,各部置课分掌业务。医院、教习所各1;另设5驻外出张所。 当时炭矿会社总资本2.2亿元,全部由“满业”承受。总生产能力450万吨(不含八道壕的26万吨)。从业人员总数46741人。当年新建矿井2个, 产煤 389 万吨。1944年,全会社产煤427万吨,为日伪时期最高产煤年份。1945815日,日本帝国主义者战败投降,炭矿会社随之解体,掠夺终止。自日本入侵阜新以来,共掠夺煤炭近3000万吨。其中,从1936年至19458月, 就从阜新掠夺煤炭2527.5万吨(注:《阜新矿务局志》,辽宁画报出版社,1994年版,第4页。)。

    阜新煤矿万人坑概况

    阜新地区共有四处煤矿万人坑,总占地面积达50多万平方米。阜新煤矿万人坑占地面积较大,埋葬死难者较多,形成时间较早。其中,新邱兴隆沟墓地始建于19398月,当时购地323.977万平方米,原为建井采煤,后划出5万多平方米为墓地;城南墓地始建于193911月, 购地419.6438万平方米,也从中划出一部分土地为墓地;孙家湾墓地始建于19408月,占地20.388万平方米;五龙南沟墓地始建于194011月, 占地17.524万平方米。上述四处万人坑除城南万人坑外,其余三处墓地四周皆有“满炭墓地”石碑。

    19458月,日本帝国主义投降后, 在阜新的日本人将大部分档案销毁,致使万人坑究竟埋葬多少死难者无据可查。现在只能根据当时的千吨死亡率、当事人的口碑材料和部分残缺不全的资料进行推测。

    首先,从前人的研究成果看。据阜新矿务局1974年编写的《阜新煤矿简史》第132 页记载:“阜新煤矿这许多‘万人坑’究竟埋多少爱国者、多少死难者,究竟有多少具尸骨,估算从1936年至1945年惨死于‘万人坑’内的矿工达13万人。在此期间,日寇掠夺开采煤炭3000万吨,平均每千吨就有4名阶级兄弟死亡, 这是一个多么触目惊心的数字啊!”经考证,此人数是以千吨死亡率推算出来的,日本帝国主义从阜新掠夺煤炭3000万吨,按千分之四计算,约为13万人左右。

    1995年,中共阜新市委宣传部编写的《阜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书这样写道:“日寇于1940年前后,在阜新地区设立四个‘满炭墓地’,占地面积50.4126万平方米,掩埋死难矿工11万多人”。经考证, 此数也是以千吨死亡率计算的,只是产煤量与前者不同,按2500万吨计算而已。

    1985年,阜新市委党史征集办出版的《阜新党史资料》第1集第59页,有这样的记载:“日伪时期死难矿工到底有多少,目前尚缺少精确的统计,但据满炭内部出版的《满炭统计年报》和满铁内部出版的《满炭生产力诸问题》两种资料记载,自阜新矿业所建立后十年间(1936年~1945年)以各种方法搜刮劳动力总数在50万人以上,掠夺煤炭2526万吨,死难矿工总数约为7万多人。”

    其次,从部分日伪档案资料上看。为了弄清楚阜新煤矿万人坑究竟埋葬多少死难矿工及家属,我们查到了印有“极秘”字样的伪康德63月的《劳务统计月报》、伪康德108月的《劳务统计月报》和伪康德10年编的《劳务资料》及《民国三十四年度诸统计表》,为我们探讨死难者人数提供了一些依据。

    在伪康德63月的《劳务统计月报》中的《移动原因总括表》里记录了煤矿“在籍人数”和“死亡”人数,当月有在籍人员27664人,死亡210人,其中常役夫死亡202人、常役方6人、雇员2人。如果按每月死亡210人计算,全年死亡人数在2500人以上。

    在伪康德108月的《劳务统计月报》中的《雇员常役工采解移动调》一表里,记载当月在籍工38755人,死亡468人,其中常役夫452人、 常役方11人、雇员5人。按12个月计算,全年约死亡5616人,况且每年的11 月到第二年的3月,死亡率大大高于8月份。

    在日伪阜新煤矿株式会社编写的《劳务资料》中的《移动原因调》里,记载了1942年(伪康德9年)的在籍人数和死亡人数。在籍雇员、常役方和常役夫计42150人,死亡5280人。其中常役夫5192人、常役方68人、 雇员20人。其中13月死亡率最高,1月死亡401人,2月死亡593人,3 月死亡392人。

    从上述“报表”中,我们可以看出,矿工死亡率是很高的,特别是伪康德9年和10年,每年死亡矿工在5000人以上。

    按此推算,仅在籍工每年死亡40005000人,10年间,在籍矿工死难者不下45万人。如果加上临时工、特殊工人、劳工及矿工家属,至少应有7万人。

    第三,从当事人的口碑资料上看。除了上述资料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口碑资料。阜新矿务局退休职工张殿阁,日伪时期在孙家湾墓地管理所负责登记死难者人数。他回忆:“我从19423月到墓地管理所当杂役(杂工), 每天去南山墓地记数按指定地区顺序埋尸体。那时有五个单位往那里埋尸体,有太平矿、高德矿、孙家湾矿、制造所、材料总库,每天都往南山送死人。太平矿每天送两马车16具尸体,高德矿每天拉1马车8具,制造所和材料总库两处平均每两天拉1马车8具,孙家湾矿每天都拉89具,这五个单位每天最低送去37具尸体。如遇上“大出炭”,第二天就得增加马车拉尸体,当时井下经常发生冒顶、水淹、瓦斯等事故,马车拉不过来,就改用汽车往南山拉死人。我从19423月至19448月,在墓地管理所整整干了27个月,按每月30天计算共 810天,每天埋37个就埋了29970人,这是最低估计数字, 大出炭及各种事故等因素还未考虑在内。”

    我们认为,这个当事人张殿阁的证实材料是比较准确、可信的。

    第四,从已发掘的孙家湾万人坑看。阜新解放后,因施工建设、造林或个人开荒,万人坑原貌基本绝迹。据老矿工回忆,日伪时期在城南墓地埋尸不到万具,其余3 处均在万具以上。孙家湾南山埋尸最多,有的说3万余具,有的说近4万具。

    1968年,阜新矿务局在孙家湾南山万人坑筹建阶级教育展览馆。在整理部分坟墓和遗骨中,发掘出3个群葬大坑, 就原址保持原葬形态,建起两座展馆,一处叫“死难矿工遗骨馆”(西馆),另一处叫“抗暴青工遗骨馆”(东馆)。两馆东西相距约1.5公里。东馆墓坑由北及南, 顺东山坡挖就,北高南低,长16米,宽2米,底深不足1米。共摆放137 具尸骨,据初步考察,这些人在生前是关押在日本警备队参加过下菜园子大暴动的“特殊工人”和关押在思想矫正院的反满抗日矿工。坑内所埋尸身分作5组,有的单层摆放,有的码摆5层,发掘后露出尸骨或仅外露头骨的共83具。西馆分南北两坑,间距22米。南坑于沟坡挖就,东高西低,高低差约1米,南北长11.1米,宽3.5米,坑深不及1米。坑里埋尸52具, 分双行将4尸下肢交叉相压。北坑平低,南北长13米,宽3.5米,深约1米。 坑内埋尸58具,尸体单层平放。两坑露出的尸骨中均有肢体残缺者,有的肢骨、椎骨、肋骨折断或颅骨穿洞、断裂。由此不难想象死难矿工所受的残酷折磨。其中还有一具尸骨,两臂撑地、双腿后蹬、上身挺起、头微扬、斜卧于别尸(全坑尸体均单尸仰摆)之上,呈前爬之势,显系被活埋者,当时意欲爬出。孙家湾万人坑是日本侵略者残杀中国人民所犯滔天罪行的见证,是中国人民惨遭荼毒的缩影。

    根据上述资料,阜新万人坑所埋葬的死难矿工至少有7万人。这个数字与阜新市委党史征集办编纂的《阜新党史资料》第1集所认定的数字一致,可以说基本上是真实、可信的。

   

    阜新煤矿万人坑形成原因

阜新煤矿万人坑的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归纳起来有三点:一是实行“人肉开采”政策,事故频繁发生;二是劳动强度大,生活水平低;三是政治受迫害,精神遭摧残。

    (一)实行“人肉开采”政策,事故频繁发生,造成大批劳工死亡

    日本帝国主义奉行“以中国劳工生命攫取资源”的政策,在对待“煤”与“人”的关系上,坚持“要煤不要人”的原则,在采煤方法、生产管理、生活安排等方面都体现了这个侵略者的本性。他们通过把头招骗、摊派劳工、勤劳奉仕、抓捕战俘和平民百姓等手段,每年弄来几万人强迫下井挖煤,只要多出煤,什么安全不安全、死人不死人全然不顾。在平安矿的日本职员高田公开说:“中国人大大的有,死了死了的没关系。砸死一个,十个的有”。在这种思想支配下,当时日本人采用堆积式、房柱式等掠夺式采煤方法。凿开井口,拉开门就采煤,对较厚的煤层采用堆积式,采大院,即从煤层底部开凿一条通道,设溜煤口漏斗,在煤层上打眼放炮、再放炮,一次又一次地打眼放炮,一直到把全部煤层崩落为止,二三十米厚的煤层没有支柱保护,然后从底部溜煤口把煤溜出去。这样采煤,成本低、效率高,但非常危险。在打眼、装药、放炮采煤过程中,由于对顶板没有保安措施,工人在九死一生中干活,随时都有可能被落石及冒顶落煤砸死砸伤。

    1.没有必要的安全措施,事故不断发生

    从日伪统计表报上看,事故率高,死亡人多。据伪康德七年三月的《劳务统计月报》第21页的《公伤发生原因调》一表清楚地记载着:仅一个月,阜新各矿发生事故329起,其中坑内240起、坑外42起、露天41起,可见事故发生率之高。

    在《民国三十四年度诸统计表》第6页《工人患者调查表》中, 记录了工人“入院”和在“门诊”就诊情况,其中入院公伤有130人, 在门诊就诊的364人,两者相加共494人。可见公伤人数之多。

    从工人回忆材料看事故不断。劳工张忠信、王凤成回忆新邱矿两次事故:“当时的生产方法都是堆积式、采大院,工人进掌子都看不到顶,工人都不敢单独进去,不进去日本人把头就打,那时有催班的,是具体管工人上班,手拿镐把,工人有病也得上班,脑袋硬就得上班,不去就打。把头心眼不顺就拿工人出气,举手就打。那时没有水砂充填,都是大冒顶,非常不安全,哪有煤就立即去采,经常搞‘大出炭’。”“工人没有固定工种,也没有什么班段,今天干这个,明天就干那个。有个大票、溜掌子的日本人和把头一下坑,都拿着榔头、镐把,看见工人不干活就打,没有什么规章制度,安全管理不好,经常发生冒顶和瓦斯爆炸事故,新邱一坑一次就死40多名工人,四坑有一次透水一次死了15人。”(注:阜新矿务局档案室党史卷宗,19605 卷,第82页。)

    据当过劳工、曾任新邱矿计划科负责人的韩湘云回忆:“康德六年四月前,正是大地翻浆的时候,新邱东二坑有台卷扬机坏了,我领几个人去检修,一下坑就感到不舒服,我说:“上去吧”,我们刚一上坑,就听轰的一声,井下发生瓦斯爆炸,当时有四个掌子正是新开的井口,有的人肉都贴在掌子面上,死的非常凄惨,我一看就害怕,几天吃不下饭。据估计死了120多人,有的人就憋死在坑下,这是最惨的一次。”(注:1975823日访问韩湘云记录稿,存阜新矿务局档案馆。)

    矿工张老二回忆说:“康德七年新邱东一坑瓦斯爆发,炸死100多人,都拉到西部,一人给一口五分板的狗碰子(简易棺材),当时,死者应有的一点恤金钱,都叫把头私吞了。下半年四坑冒顶水进去了,又死100多, 两次死300多人。”(注:195988日至13日新邱矿访问记录,存阜新矿务局档案馆。)

    据矿工齐学孔回忆 ,新邱二坑一次冒顶压死20多人 。他说:“当时常搞‘大出炭’,鬼子只管多出煤,不管工人的安全,工人的生命毫无保障。井下经常有倒塌、失火、冒顶等事故发生,鬼子和把头只关心矿山机器,而不是工人 ,一旦发生了事故,他们首先抢救的是机器 ,根本不顾工人的生命。我记得新邱老二坑有一次冒顶事故,压死了20多名工人。”(注:1960825日访问记录,阜新市委党研室地方党史卷宗7卷,第83页。)

    由于凿开井口就采煤,离地表浅,很不安全。伪康德八年的冬天,太平四坑一个采煤掌子上有83人干活,在放炮时一炮崩露了天,地面积存的炉灰塌下来,83人全被埋在里面。在日伪时期,像这样的事故是经常发生的。

    从汉奸把头供认的材料看煤矿事故频繁。在大把头张方良卷宗里有这样的记载:“康德一年,太平矿西二片采煤掌子作业时,把头为了多出煤,就不管工人的死活,21米远不打顶子,工人前边作业,把头、票头在后面监督。一天,现高德煤矿老工人王彦东等13人正在干活,掌子大冒顶,当场砸死1人,砸伤7人,受伤者以后又死亡3人,其余都是重伤,成了残废。 ”(注:摘自阜新矿务局档案室党史卷宗,1976年第40卷,第133页。)

    据平安矿三坑小把头梁汝镇供认:伪康德八年平安三坑东二路半本层采煤掌子因用堆积式采煤,在一次“大出炭”的日子顶板来劲时,把头和鬼子硬逼工人进掌子干活,结果掌子大冒顶,17名工人被砸死16个,只剩下一个推车的。

    2.明明有发生事故征兆,日本监工仍逼工人下井,人为的造成矿工伤亡

    劳工张怀善回忆说:“当时井下经常发生事故,许多事故是人为造成的。1942年的一天,一坑掌子面顶板压力非常大,眼瞅着要冒顶,鬼子把头不管工人死活,硬逼迫我们进掌子,抢救机器设备,鬼子有的拿着镐把,有的拿榔头,警察拿着洋刀把着溜子道和风道,不叫工人出来。我们进掌子后冒了顶,当场压死20多人。日本人监工说:‘中国人大大的有,死了没关系,机器的要。’在这次大冒顶中,我左腿下部被砸断。”“井下出事故,要机器不要人,平安老一坑掌子面来劲,上边是风道,下面是溜子道,鬼子就让我们进掌子面去撤溜子、机器,只要机器不要人。还没撤出多少,掌子面来劲,冒顶了,死了很多人,我是撤溜子在大巷里没被砸死,掌子面几乎都冒严了。”(注:摘自阜新矿务局档案室党史卷宗,第26卷,第3438页。)

    工人赵天宽回忆平安采炭所四坑冒顶事故说:“在康德九年三四月的一天,我在四井东五片采煤,一起干活的有20多人。大约在16点左右,掌子来劲了,当时顶子咔咔的响,顶板不断下沉,我们20多名工人一见掌子要冒顶,就一齐往大巷跑。这时鬼子监工堵住我们,将我们往掌子面赶,拿着榔头棍拼命打我们,边打边说:‘快快的回去,你们的死了的没关系,机器的要,溜子链子的要。’我当时看情况不好,把灯一捂,藏到棚子空里,没被鬼子发现,躲过去了,其余的人都被逼进掌子面了。大约十几分钟后,我听到掌子上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冒顶发生了,进去的人全被压在掌子里。事故发生后,日本监工为继续要掌子的煤,叫工人扒,扒出的十五六个人全死了,用矿车拉出后扔在西部死人仓库。那时鬼子是要煤不要人,不管工人的死活,人为地制造工人死亡,真是血泪斑斑,罪恶滔天。”

    据劳工吴显达回忆:“我于康德八年来平安一井采煤。当年11月份的一天早6时,一坑掌子面发生火灾,火势越来越大,20多名工人往大巷跑。这时鬼子眉目手拿榔头追进,拦住工人骂道:‘八嘎牙路,上来的干啥?’工人们说:‘发火了,有生命危险!’眉目说:‘发火的没关系,死了的没关系,机器的要!’工人不愿进去,眉目就用榔头棍逼打工人进去,当时我见到有生命危险,就骗眉目说:‘里面着火,得撤掉电源。’我脱了身,没进掌子面。”“我跑到坑上后,只见到烧得还带点气的两名工人被人用矿车拉到地面,其余的十七八个工人没有消息。这时,鬼子见火势太大,有瓦斯爆炸危险,怕发生爆炸毁坏井口,不管井下未升井的工人死活,立即封闭井口,又把风门钉住,用砖砌死,火烧烟熏使这十七八个工人全部烧死,后来有些家属跑来坑口找自己亲人,鬼子说:‘人的没了,不许找的’。”“那时日本鬼子实行人肉开采政策,要煤不要人,并说:‘中国人大大的有,死了死了的没关系’。”(注:阜新矿务局档案室党史卷宗,1975年第18卷,第31页。)

    3.要矿不要人,造成大批劳工死亡

    矿井发生火灾时,日本监工不顾工人死活,强制封闭井口,把未上来的工人封死在井下。阜新矿务局十二厂老工人于永智说:“康德八年四月的一天晚上11点多钟,太平矿四坑井下起了明火,票头叫我和蒋兆英、刘玉俊三个到井下去打密闭,不去不行。我们三人来到大巷,火已经着起来了,到现场我们就赶紧用木板钉密闭,还剩三块板没钉完,我发现火苗直往外窜,证明外面已停风了,知道事情不好,得赶快往外撤。我们三人往外爬,大约爬了400多米,发现第二道密闭已完全堵死, 眼看要被活活闷死在里面。幸亏带着斧子,我们三人拿起斧子一顿乱凿,把密闭底部凿开一个洞,才爬出来。上井以后,我们愤怒地去找日本人田中,问他“里面有人,为什么打密闭?田中冷笑着说:‘仨俩人死了的没关系,中国人大大的有;火着起来了,坑口的坏了,衙门的大大的赔账’。”虽然这句话出自田中一人之口,但却一语道破天机,原来日本侵略者只想保护他们的机器、设备,多掠夺中国煤炭,根本不关心中国工人的死活。

    不论是把头的供认,还是通过矿工的回忆,都说明,在日伪统治时期,日本侵略者为掠夺中国的煤炭资源,奉行“人肉开采”政策,要煤不要人,冒顶、透水、瓦斯爆炸事故不断,造成大批矿工伤亡。这是形成万人坑的一个重要原因。

(二)残酷的经济剥削,造成大批矿工未老先衰,英年早逝

    1.把头对矿工进行敲骨吸髓的剥削

    封建把头制度是帝国主义侵略中国,掠夺廉价劳动力,攫取矿业资源的重要手段。阜新矿业所把头人数很多,自成系统。与劳务系直接挂钩的叫“直辖把头”(即大把头),受大把头管辖的叫“配辖把头”,附近各县地主承包矿内运输业务的叫“ 运输把头 ”,替把头管事的叫“代理把头”,管理工人少的叫“小把头”。大把头手下还有账房先生,卖店经理、翻译、催班的、大票等。大把头一般都管千人以上,阜新矿业所当时有太平采炭所大把头张方良,新邱采炭所大把头康品清,孙家湾采炭所大把头田吉安等,当时共有大小把头一百多人。这些人像毒蛇一样吸吮矿工的血,然后再输送给日本资本家。

    日本帝国主义者为了大量招募关内劳动力,先后制订了“华北劳工募集法”、“劳动统治方案”。收罗一批汉奸、把头,到河北、山东等地设立“招工事务所”,用欺骗手段招募劳工,名曰“强化募集”。为了鼓励把头招工, 矿业所承认把头所招工人全部归其管理。 每月按工人数抽出13%给把头,名曰手当费(津贴)。把头招工越多, 抽得手当费也就越多。因此,把头用尽手段,到处招骗。另外,手当费按工人计件工资计算,工人劳动强度越大,煤产量越高,计件工资越多,把头手当费也就越多。因此把头、催班、监工更加卖力地替日本人卖命。

    煤矿把头剥削矿工手段五花八门,概括起来有七种:

    一是侵吞招工费,克扣手当费。招工费是日寇为了欺骗关内劳工而拨给的少量费用。当时规定招募一名工人,带家族的每户30元,独身15元。可是把头招工只给工人10元钱作铺底费(有的只是购车船票),其余都被把头吞占了。就这10元钱铺底费也是以借款形式预付,到矿后按月扣回,成了一笔还不清的阎王债。有的矿工一直到死,这10元铺底费还没扣清。据阜新法院档案材料,伪满康德八年,太平采炭所募集招工人徐志一名,来时把头岳连起曾答应给他安家费45元。到矿后徐志去要安家费,被岳把头打了一镐把,受伤甚重,又送日伪宪兵队打了一顿嘴巴,一顿胶皮鞭子,全身青肿,迫令他照常下坑至四十八天,伤稍愈,徐志带病逃跑。岳连起又将其妻捕去,非刑逼问徐逃往何处,后被清身逐出;不但48天工钱未给,全家衣被皆被扣留,连身上衣服都扒光了。这只是有据的可查的一例。其实把头吞占招工费当时是为司空见惯的事,大把头张方良一次就吞占八百多名工人的安家费一万五千元。拿出千元给日本上司送礼,相互勾结,狼狈为奸。

    大柜矿工开资,按矿业所规定, 应给把头扣除手当费, 手当费原为13%,后来又提到20%。把头一不出资本,二不购设备,仅凭经办招工一项即可长期获得手当费,直至矿工死亡为止。把头有权打骂处分矿工,有权出卖或转让其所属工人。矿工一旦在某大柜上挂了工,就成了把头的奴隶,只许受其残酷剥削,不准反抗或逃跑。新邱大把头阎永安对新来矿工先扣留45天的工资,叫“ 保险金 ”,矿工逃跑后,这笔钱就归把头“没收”。把头岳连起柜上矿工赵成林因不堪忍受其剥削迫害,转到宋吉荣柜上挂工,被岳把头发现后,用镐把打断赵的左臂,使他终身残废,赵的妻子由此惊吓发疯致死,赵成林被迫上吊。有些矿工由于逃跑,被把头按上八路罪名,送到管理班严刑拷打的,那为数就更多了。

    二是巧立名目,层层盘剥。把头手当费起初就是给把头的全部费用,即把头以下的代理把头、小把头、管帐先生、票头、炕长等全部工资,都由手当费支出。后来大把头见钱眼红,独吞了手当费,下面狗腿子另立名目,再从矿工身上榨取。例如票头在井下监工,发现矿工早升坑一会儿,就说:“今天你割班了,工资不给”,其实不过是把工资装进了自己的腰包。大房子设一名炕长,什么也不干,专门监视独身工人言行,却要工人替他开资,名曰“炕长费”。此外,把头为了无代价地剥削矿工,还巧立名目,滥扣滥罚,如印在当时工票上的就有矿工罚传、票钱、安全灯罚、医药钱等。如果说上述扣款还有帐可查,其他不上账的敲诈勒索就更多了,什么“请客钱”、“烟酒钱”、“祝寿送礼钱”、“给老君爷上供钱”等等,就是鬼子、特务、把头谁家有婚丧嫁娶,红白喜事,生儿子过满日,也要逼矿工送彩礼,大肆搜刮,正如工人们说:“大把头扣,小把头抽,颗颗血泪为他流。”

    三是延长工时,提高劳动强度。马克思指出,资本家为了剥削工人剩余价值,经常用延长工时,提高劳动强度等手段。日本侵略者更是肆无忌惮地滥用这个手段,当时坑下多数实行“两班制”,每班劳动十二小时以上,每工要出五车煤,每车煤都要挂牌,不够车数不让升坑。井下劳动鬼子把头在一旁监工,矿工稍一歇息,就皮鞭镐把一顿毒打。把头为了“吃空头”,硬逼两个人去完成三个或四个人的工作量,上报领工资仍按四个人去领,在一个劳动者身上,榨取了两个劳动者的剩余价值,这就叫“把头吃空头 ,工人吃苦头 ”。太平四坑把头岳连起叫新来的矿工先打十张“委任状”(即先打十天领工资的手印)准备矿工逃走后,白得这十天工资。当然,这十天“空头”的工作量,只有别人多“吃苦头”替他完成了。

    四是私设卖店,低买高卖。除上述几种手段外,发到矿工手中的几个钱,日寇把头也不肯放过,还在流通领域中加以盘剥。由“劳务系”委托把头开设“ 小卖店 ”,出售矿工生活必需品。矿上的日本人发行一种“物品引换券”,规定只在矿内开设的小卖店流通,矿工每天下坑,得到四角钱就是这种“饭票”,拿这种“饭票”到小卖店去换取粮食、衣服、水鞋、手套等生活必须品,把头可以随意提高价格,一套棉衣买来是七元,小卖店卖九元;一付手套两角钱,把头卖三角;臭大酱五分钱一斤,卖一角钱;这还不算,一斤大酱要掺三两水,还得扣二两称。矿工拿饭票还可到把头开设的食堂去吃饭,在那里把头随意克扣粮食,掺沙子,卖发臭发霉的食物,不吃不行,因为“饭票”到别处“根本不流通”。

    五是设赌场、妓院,分肥抽头。为了榨干矿工身上的血汗钱,把头还勾结警察,开赌场,设妓院,用花言巧语把工人骗来,然后把“饭票”换成木牌子(只在赌场用)、赌来赌去,非输光不得脱身。矿工没钱吃饭,第二天还得下井卖力,这是把头剥削矿工的软刀子。

    六是乘人之危,放高利贷。把头看工人家有急难事,便乘机放高利贷,有四六的、三七的、二八的,借期一个月。如果四六借十元钱,把头在开资时就先把四元利钱扣下,要是还不上本钱,把头就连本带利一起算上滚,叫做“驴打滚”。谁要是掉进了这个圈套,那就别想出来,到死也还不清。有的矿工甚至拿老婆也还账了。工人董云新因下井被砸,住进医院,把头岳连起竟私自卖掉董的妻子,得到四百余元。董伤愈出院后,无家可归,嚎啕大哭。

    七是贪得无厌,榨死者的油。马克思说:“劳动力的榨取者,在还有一块骨,一根脉管,一滴血,可以榨取的限度内,是决不会放手的。”他们不仅对活着矿工残酷剥削,就是对死了的矿工身上,也要榨出四两油来。按照当时矿业所规定,每死一名矿工,抚恤金100元,埋葬费12元。所以每当工人死了,把头便急忙跑到死者家里按手印,领抚恤金装进自己腰包。太平采炭所大把头张方良手下小把头韩迎春,有个工人在井下砸死,韩为了得这份抚恤金,竟雇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充当死者的母亲和儿子,叫老太太哭哭啼啼,叫小男孩给的打灵幡,后来只给他们几元钱,韩一次得抚恤金二百余元。太平把头罗青春柜上一名工人在坑内被砸死,罗叫抬到住处附近,拿斧子砸碎死者手指,原来死者是顶号头下坑的,罗怕死者指纹不符,捞不到抚恤金,所以便想出这样的法子。新邱采炭所大把头阎永安在工人死后,将死者妻子私自转卖,从中得钱。更毒的是女方卖身得到几件衣裳,阎把头也要派腿子于夜间偷去,以饱私囊。

    从表面上看,是封建把头剥削矿工。实际上是日本资本家与中国把头相勾结,使阜新矿工受到“双重剥削”。日本资产阶级不劳而获,坐享其成。在伪康德十年二月一份《役员选任内承认申请件》中明确规定每位日本“役员”的报酬:取缔役会长(董事长)高碟达之助,年报酬5万元; 常务取缔役(常务理事)长关美年报酬1万元; 技术担当取缔役原田真平年报酬1万元;事务担当取缔役西村龟千代年报酬1万元,事务担当取缔役成田正彦年报酬1万元;满炭代表取缔玉井磨辅年报酬2万元;声勤暨查役玉置仁知年报酬1万元;满炭代表暨查役八木闻一年报酬1.2万元;满炭代表暨役太田熊年报酬1万元。从这9个人的年薪上看,最少的1万元,最多的5万元。而当时中国矿工,每年工资不足400元,其差距之大是不言而喻的。现在,我们能查到日本人剥削矿工的材料不多。仅从抚顺战犯管理所查到的《战犯星原稔侦讯总结意见书》中,有这样一段文字:“该犯在任职期间,侵吞工人伙食费、修理宿舍费、运送劳工费、工人工资等五十三万七千亿伪币。”相当于当时1790名工人一年工资的总和(注:《阜新党史资料》第一辑,第49页。)。当时, 在阜新矿业所的日本职员2700多人,他们不劳而获,夺走了矿工的劳动果实。

    2.超负荷劳动,恶劣的生活条件,使无数矿工累死、饿死、病死

    日本资本家为了掠夺更多的煤炭,随意延长劳动时间,加大劳动强度。当时,欧洲各国已实行八小时工作制,而阜新矿工都要工作12个小时以上。加上工作前的准备,上下井的时间,加到一起要14个小时。劳动强度高,体力消耗大,许多矿工未老先衰,英年早逝。当时矿工大部分的年龄在2030岁之间,本应身强力壮。可是,据当时统计,不能连续工作一个月的矿工占矿工总数的25%,不能连续工作三个月的矿工占矿工总数的50%(注:《阜新煤矿简史》,第47页。)。

    日本人要的是煤,根本不管工人死活,有病也逼着上工。当时,除日本人外,还有大把头、小把头、把头先生、催班先生、票头和炕长,这些人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卖命,成为日本人统治中国人的忠实走狗。催班先生手拿镐把、榔头,催工人上班,有病也不准休息,逼工人下井干活。19426月,孙家湾矿工人任长胜病倒了,张把头拿大棒子逼他上班, 任病得起不来,张把头说:“你脑袋还硬不硬,硬就给我上班”。在工友的搀扶下,任来到井下,刚刨几下就昏倒了,工友张传坤等把他抬到医院,医院不收;抬回大房子,炕长不让进屋,说是传染病,叫人将他扔进死人仓库,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本来日本资本家给工人的工资很少,又被把头左扣右扣,所剩无几,连最低的生活都难以维持。有的从关里被骗来,干了半年活,分文未得,还欠把头钱。即使开一点工资,也不给现金,而是发给炭矿印的“物品引换券”即内部的流通券、饭票,只能到把头控制的食堂或商店买食物。到外面不好使,矿工又受一层剥削。有的矿工一家两三口在矿里上班,却养活不了一家人,其妻子和子女还得上街讨饭。当时 ,矿里流传这样的民谣:“人间地获十八层 ,十八层底下是矿工。”

    首先,从吃的上看,食不裹腹。当时矿工吃的是用票购买的发霉的玉米面、橡子面等,既苦涩难吃,又无多少营养,而且数量有限,吃不饱,干一点活就眼冒金星,浑身无力。据《民国三十四年诸统计表》第9 页《矿工死亡原因》一表中,记载全年在医院死亡矿工1995人,其中,仅因胃肠病死亡者582人,可见当时矿工伙食之差。

    其次,从住的条件上看,难避风寒。当时,几十个人甚至百余人住在一个大房子里,房子四下漏风,炕上没炕席,没枕头,只有砖头和杂草。冬天为省煤不烧炕,冻得人睡不着觉,就到外边跑,休息不好怎能有精力干活。“大房子露着天,大风大雨难入眠,一阵大雨一汪水,污秽难闻非人间。睡觉枕着胳膊睡,炕上无席铺着砖,身盖乱草难取暖,半片麻袋难挡寒。矿山如同阎王殿,要想吃饭拿命换。”这是当时矿工生活条件的真实写照。

    据张忠信、王凤成回忆:“我们两家来时就在东部社宅住,吃的是高粱米,有一半高粱,每天上班的给一斤,不上班的给八两,上班下坑的人给一个馒头,工资每月最多1015元钱,粮食三天发给一次。到1942年时,生活就更惨了,家属和上班的全给棒子面、橡子面吃,吃完拉屎都拉不出来。穿的是更生布衣服,用手一拉就坏了,我在夏天就穿个破鞋,破衣服都遮不上身体了。东部独身的劳工(外包工),更是穿破烂不堪的衣服,吃的橡子面掺糠的窝头,劳动非常累,吃穿的不好,连饿带冻带累,工人病了无人管,死了就往外一扔,被狗吃的很多,都埋在南部万人坑里了,另外工人饿的走不了路,强打精神,吃高梁拉高梁,社宅里非常埋汰,工人没有力气了,没啥办法就往大房子拉屎。有家口的,领来了一点高粱,就用破帽斗装着,用矿车的连接铁捧捣成米。不给煤烧,又没有钱去买,有时就偷一点煤烧。工人病了就往一个房子(病栋)里抬,有的叫爸,有的叫妈,叫谁也听不见。身上的虱子生的用手一抓就一把,特别是独身工人,没有行李,没炕席,没有枕头,睡觉就往炕上一躺,枕着砖头,穿着衣服,虱子可多了。我们常役工是好一些,短期工最困难,什么也不给,那时一年给一双水鞋,后来也不给了。工人来到新邱,特别是短期工、劳工,有来路没有回路,大部分都死掉,不是下井砸死、就是病死,1942年从山东抓来300多劳工都死了。”(注:阜新矿务局档案室党史卷宗,1960年第5卷,第8283页。)

    社宅条件也很差。有的名叫“福康寮”,其实就是用秫秸抹泥砌成的没窗户的简易房,一家几口人挤在一铺炕上,盖一床被。据张俊峰回忆:“康德六年,二月初二到阜新,初三鸡一叫,把头就让报名下坑干活。我父亲和二弟金远被分配到田吉安把头柜上,在南露天干活。我们全家在独身大房子住两宿,第三天就搬进了‘穷八家’大房子,穷八家一共有两栋房,屋里是对面炕,一炕住四家,一栋房住八家,家与家之间用炕席隔开,就算两家的墙。开始一个炕有一个灶眼,大伙轮着做饭吃,后来做不开,就在自己炕前扒一个小灶眼,用几块破砖头临时搭个炉灶做饭,做饭时屋里的烟始终不断,呛得人都喘不过气来。屋里的绿豆蝇嗡嗡叫,臭虫跳蚤满地乱爬、乱跳,两三家的小孩,拉屎撒尿全在屋里,屋里非常不卫生,再加上吃不饱,得病的人特别多,全家到阜新仅两个多月就死了四口人。”(注:阜新矿务局档案室党史卷宗,1975年第26卷,第2530页。)

    由于工资少,生活条件差,死人特别多。卢茂贵回忆说:“我原籍山东省日照县城北黄家河,于1940214日来阜新,当时我19岁, 到关里招工的叫张克森,我们从关里共来31人,光复时仅剩13人。我上几天班就得了伤寒病,把头准备将我同死尸一起扔进死人仓库。我表兄毕恩盛看见了,气愤地说:‘这是什么世道,光叫干活,不给饭吃。’这时过来一个票头踢他几脚,也不知踢在什么地方,第二天就死了。表弟毕恩昌下班回来一看哥哥被打死,急得两眼什么也看不见了,把头看他不能干活,就叫人把他扔进死人仓库。后来,他从死人仓库爬出来,爬到大房子已是夜间 ,光着膀子边爬边哭喊着 :‘我没有死,我饿的慌!’有的老乡给了他点东西吃,看房先生又把他推出门,扔进死人仓库。他第二次爬回大房子门口,哭喊着叫我,此时我也病得很重,连动都动不了,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把头和账房管事的又将他拖走,送到死人仓库。他第三次从死人仓库爬出来,一直爬到太平小街豆腐房附近,吃了几口豆腐渣后惨死在街上。同我家一起从关里来的池德顺,来时全家四口人,不到两个月就死了三口。他妈每天要点饭和豆渣吃,一天票头看见了,一脚就把老太太要的一点豆渣给踢了,当时老太太气得就哭,没几天连气带病故去。不久,他妹妹连饿带病也死了,他二哥见母亲、妹妹都死了,一股火病倒,几天后也死了,不到两个月时间,一家四口人仅剩下一个池德顺。还有一个老乡叫夏明昌,来时全家15口人,个个是好劳动力。夏明昌的双亲被账房先生给踢死啦,全家来阜新不到半个月就死了六口人,半年就死了十一口人。”(注:阜新矿务局档案室党史卷宗,1975年第26卷,第17页。)

    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贺树来一家死了四口人。他们死后,都被扔进了万人坑。

    据原阜新太平矿王忠武大把头柜上的先生高俊峰揭露:“由 19415月至1945年‘ 八一五 ’光复止,有因贫苦生活和坑口不安全把头叫下坑内冒顶、片帮碰死的,有病也叫上班累死的,估计每年能死200之多。 ”(注:高俊峰证实资料,197046日。载阜新矿务局档案室党史卷宗,第40卷,第3页。)

    把头岳连起当时依仗日伪势力,“在工人当中大逞淫威,一贯勒索、克扣工人粮食、衣服及其他一切配给品等,数目难以计算,使工人吃不饱、穿不暖,有病不给治,特别是极残酷、极毒辣手段,一贯打死工人,强迫工人下坑,因此致病、饿、冻死的工人达200余人。尤其是被告在催班时,强迫有病及病重的工人下坑 ,如稍有反抗,即恶毒的大肆打骂 。说:‘你们脑袋硬,就得上班’。如工人李玉生生病严重上不了班,而被告则提棍施以毒打,强迫下坑干活,致李因病及累死去。工人周明玉因患伤寒病,本不能上班 ,被告发现,即令其他工人将周抬出大房子 ,欲行处理(即扔进死人仓库)。如1941年被告从关里招来100多人, 不到数月因饥饿和过度劳动以及疾病等就死亡一大半。”(注:阜新矿务局档案馆第40号卷,第19页。)

    把头田吉安勾结日本人组织劳动协会,管辖工人500多人, 对从关里招来的劳工不给开资,不给房子住,肆意残酷压榨、剥削,致使(劳工)冻饿死亡无数。他从山东招来的200多工人,不到一年时间就死亡100多人。从南方招来工人20余名,除剩下两个人活着外,全部被害死(注:阜新市法院档案,田吉安卷。)。

残酷的经济剥削,高强度劳动,恶劣的生活条件,是造成大批矿工死亡的又一个重要原因。

    (三)野蛮的政治压迫,使无数矿工致死致残

    1. 不断强化法西斯统治,残害中国劳工

日本侵略者为了维护其反动统治,在阜新先后建起了警察署、宪兵队、矿警队、法院、思想矫正院、工人辅导所、监狱等反动机构。当时,法律名目繁多,老百姓一举手、一投足,稍不注意就可能犯法,动不动就扣上“思想犯”、“政治犯”的帽子,压得中国人喘不过气来。如给病人熬碗大米粥,如果被日本人发现了,就被定为“经济犯”,几个人在一起唠嗑,被警察看见了,硬说是议论国是,说是“思想犯”、“国是犯”,审讯逼供,严刑拷打,甚至投入监狱,对阜新矿工实行法西斯统治。

    名为劳务系,实为“老虎系”。阜新矿业所对所属工人的管理,不同于一般企业的劳务管理,而是企业管理与军事镇压一体化的法西斯统治。从机构设置上看,1942年以前,宪兵队警察署在矿业所无专设机构,其任务由矿业所劳务课分管。劳务课设有特务系,兼有宪兵警察职权。1942年以后,由于矿工反满抗日斗争逐渐激烈,特务系人员不断增多,终脱离劳务课而另设立了防卫课。从人员配备上看,市属特务系统的人、警察系统的人,可以和矿业所劳务系统的人相互调换,互补余缺。据查各采炭所劳务系工作人员不少是从特务系统转去的。劳务系在工人社宅没有管理班,其外勤人员多系特务腿子或宪兵队密侦。从职权范围上看,伪满宪兵队、警察署有权逮捕审讯工人,劳务系也有权逮捕审讯工人。它的社宅管理,经常拘留工人,皮鞭棍棒、酷刑拷问,受害人惨叫声终日不绝。

    由于劳务系、宪兵队、警察署“三位一体”的管理与统治,使劳务管理具有专政功能,矿业所在招工、采用、生产、惩罚等方面具有无上权力。这样一来,日本特务爪牙在劳务管理的掩护下,伸展到矿山内外,井下、住宅区无处不有。他们对工人的言行进行或明或暗的监视,形成一道极严密的法西斯统治网,杀人无数。当时工人把劳务系叫“老虎系”,可谓一语道破了其反动本质。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帝国主义为了适应战争的需要,加紧对东北煤炭及各种资源的掠夺,从1941年以后,每年驱使二百多万中国劳工从事繁重的苦役,而有相当一部是来自华北的“特殊工人”。据《伪满洲国史》记载,“特殊工人”每年有十万人左右送往东北。日伪“满炭”阜新矿业所使用“特殊工人”始于1941年初,到19435月, 相继有十多批“特殊工人”被押送到阜新煤矿。据不完全统计,日本侵略者从石家庄、保定、太原、徐州、德州、济南、青岛等地 ,押送到阜新煤矿的“特殊工人”共9300多人。“特殊工人”的大房子与普通工人宿舍隔离,周围设外墙或电网。“特殊工人”在大房子内被编成班组,实行“连坐法”,即“一人犯罪,众人受累;一人逃跑,全班坐牢。”宪兵和特务经常巡视“特殊工人”大房子,窥探反满抗日言行。发现他们有逃亡企图的就将其射杀,对稍有不逊的或表示反抗的就实行监禁。 “特殊工人”的伙食主要是高粱米和发霉的高粱面、橡子面、豆饼、豆腐渣等。他们初到阜新水土不服,沉重的苦役、恶劣的作业环境、非人的生活待遇、可怕的疾病和瘟疫,使“特殊工人”的死亡与日俱增。

    19419月,日本帝国主义为了强化在阜新煤矿的法西斯统治,又设立了“海州工人辅导所”。这是日本宪兵队所属的特别监狱,主要关押敢于反抗的“特殊工人”,因此“特殊工人”又被称为“辅导工人”。根据伪满洲国《辅导工人管理要领》规定,辅导工人要从事长达二年的义务劳动,实际上期满仍“继续留用”。他们被赶到矿井下采煤,上下班都有矿警和把头押送,劳动时间长达10小时以上。1943年后,在“辅导所”的基础上又建立了“矫正辅导院”,直属于伪满司法部大臣管理,同时受司法矫正总局的指导与监督。所内由日本人任所长和辅导官,还有汉奸辅导主任和辅导士,他们都佩带枪枝和战刀。这里主要的关押对象是“重大政治嫌疑”、“逃跑嫌疑”、“煽动逃跑嫌疑”等所谓的政治犯。海州工人辅导所经常在押的有200多人,1941年内共收押20多批,大约1500人左右。

    当时的“特殊工人”李振军回忆说:“新邱下菜园子暴动失败后, 我们200余名‘特殊工人’当即被捕,押送到海州辅导所关押, 当时敌人采用冻饿政策,致使我们大批‘特殊工人’死于辅导所内。在海州辅导所里,经过我们斗争,和高德矿刘绍曾同志联系之后,先后救出56名同志,但一起被捕的200余名同志除救出的56名外,最后都牺牲了。我记得一天有死十几名的,也有死二十几名的,死后被扒光衣服,扔到死人仓库,攒一个时期后,用车拉到孙家湾万人坑一齐埋了。埋的时候是在1942年冬天,天气很冷。当时在辅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