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奉天日军部队中当劳工的经过

金正芳

(按:金正芳,1925年3月17日生,1987年由沈阳刨花板厂退休,现住沈阳市于洪区平罗镇。此文根据2003年4月28录音及本人书面回忆资料整理。)

    我是辽宁义县人,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小时念过6年书。当时正值日本侵占东北,农村生活困难,家里种地交了出荷粮,剩下的粮食难以糊口。爸爸为了养活一家人,到奉天(沈阳)给别人纺麻绳做工去了。我从学校回家后,也产生了出去闯一闯的想法。我有爸爸在奉天的朋友何大叔的通信地址,我就以到奉天找爸爸学手艺的理由,说服妈妈同意,家里凑了些钱,又向姑姑借了些钱。1941年2月我乘火车到了奉天,按地址找到了何大叔。何大叔没见过我,看了我拿的信封地址,知道了我的身份,才告诉我说:你爸爸去长春干活去了。我没见到爸爸,就求何大叔帮我在沈阳找个地方学徒。过了几天,何大叔帮我找到了一家“盛记木器厂”,我可高兴了。当时讲好条件,四年满徒,管饭吃,不给工钱,还要有人担保。何大叔一切都承担下来。这样,我就到盛记木器厂学木匠。可是到了第三年秋天,盛记木器厂开不下去了,刚过中秋节,师傅对我们几个学徒的说,木器厂要黄了,你们自己找出路吧,并给我们半个月时间自找工作。可是,那时市面萧条,连正经的木器厂都黄了,我们这几个半拉子木工,到哪儿找工作?正在为难时,我们从木器厂前院拉三轮车的关大叔那里听说,马路湾关东军693部队招人。我们明知道关东军不好惹,到马路湾693部队附近去看了两次,也没敢进招工的大门。但半个月的期限马上要到了,再找不到活干,连吃饭的地方也没有了。实在没出路,我和两个同伴杨守田、谭福斌商量后,三个人一起硬着头皮到693部队招工处报了名,时间是1943年的10月。
    我们迈进日军693部队的大门,就如同一脚迈进了人间地狱。在招工登记处按手续填写了姓名、家庭住址等项表格,由登记处的人把我们交给工头,向我们交代不准随便外出,也就是说,进了大门就无法出去了。接着把我们领到了干活地点。在那干活的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衣服,个个垂头丧气,脸上没有一点笑容,我一看心里就凉了。晚上收了工,劳工们得手拉手回宿舍,不能随便走,怕途中逃跑。宿舍是在现在的南湖公园附近。到了宿舍,我差点哭了起来。原来宿舍就是用席子搭成的工棚,门口挂了个破麻袋片,棚子里有两盏电灯,不明不暗的。进门要下两个台阶,中间一条沟是过道,有半米深,挖出的土返到沟两边,上面铺些苞米秸秆就是炕,苞米秆要用脚踩平才能睡人,实际是睡在地上,遇上雨天外面下大雨,工棚子里下小雨,非常潮湿。加上蚊虫叮咬,许多人得了疥疮。我们几个新来的人,每人给发了一床棉被褥、一身棉衣裤,都是黑色的。说是棉的,特别薄,到了冬天,根本无法御寒。外面下雪,工棚子里瓢雪花,晚上睡觉得穿着棉衣、盖着棉被,还不敢脱鞋,因为冬天工棚子里有零下十几度,连身子下面的坑土也是冻硬的。每个劳工的衣服里都生满了虱子,捉也捉不净。工棚外面有铁刺网,晚上除了上厕所不准外出,去其他地方日军哨兵可以用枪打。吃的一日三餐都是窝窝头,皮薄眼大,一人两小块咸菜,蒸窝头的水放点盐就是汤,根本没有菜,一年到头都是如此。我们都是木匠,算是有手艺的,与铁匠、瓦匠等住在一起,其他没手艺的人住在别处,总共能有七八百名劳工,一个工棚子住五六十人。许多劳工生了病,有病也不给医治,也不给药,病得实在太重,才不让上工了。可有时等我们回来后,发现这个人不见了,说是死了,也有人说是被工头带着气给拖走了。我在那一年多,我住的工棚子能病死五六个人。
    我在693部队当劳工,多数时间做的是木匠活,监工不在时能偷点懒,我名为木匠,实际上除了做窗户、门之外,也是什么活都得干。日本人根本不把中国劳工当人看待,除了干活,还把劳工当成驯狗的工具。在693部队旁边有个专门饲养狼狗和鸽子的137部队,日军经常把我们劳工调到137部队院内,让我们20多人站成两排,面对面站着,相距四五米左右。日本人从狗圈里牵出20多条狼狗,个个体高膘壮,每人前面蹲着一只,汪汪乱叫。然后日军驯狗员一声口令,这些狗马上扑向对面的劳工,两只前爪搭在我们肩头,对着我们狂叫。第一次训练时,把我们都扑倒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面无人色,半点不敢动作,又不能跑。日本人指挥这些狼狗练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把我们扑倒站不起来为止,劳工们也都被吓得半死了。真是残忍无比。有时,日本人还让我们把上衣脱光放在一边,让狗闻每个人的衣服,再找到每件衣服的主人;还有的时候往我们劳工身上藏一些小东西,让我们躺在地上装死,然后放出狼狗在我们身上找出这些东西。那些狼狗在我们身上抓来抓去,狗的爪子极其锋利,一挠就把衣服抓破了,身上挠出一条条血道子。在日本人的眼中,我们这些劳工还不如他们养的狼狗。
    大约在1944年二三月份的一天,日军让我们劳工集合,日本人和劳工头点名,叫出200来名劳工,我也在这些被叫的人之中。点完名后其他劳工回工棚,日军荷枪实弹看押着我们这些被点名的劳工,不让走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心里发慌,感到不是好兆头。不到半个钟头开来了几辆汽车,日军端着枪押送大家上汽车。就在日本兵和工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汽车附近时,我身不由己地向后退,一转身跑到东南角厕所里躲了起来。我在厕所里听到外面日本人的吆喝声,汽车的发动声,心里嘭嘭直跳,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汽车的轰轰声渐渐远去了,才从厕所里出来。回到工棚,日本人发现了我,问点到我的名字没有?我没敢撒谎,说点了。这时车已开远了,日本人二话没说,上来就打我,拳打脚踢,又用大木棒子打,打得我鼻口穿血,昏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浑身上下都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从头到脚都是水,原来是日本人把我打昏后又用水把我浇醒了。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是几个劳工将我抬到工棚一角,中午饭也没给我吃。养了五六天伤才见好,还得接着去上工。这次我死里逃生,侥幸没死,也没有被汽车拉走。后来听说那些劳工被送到临江给关东军挖山洞、修工事,到底结果如何不得而知,至今仍是个迷,反正再没见到过这些人。我暗自庆幸虽然挨了顿毒打,险些丧命,却也是因祸得福,否则也活不到今天了。
    到了1944年11月,我们一些在693部队干活满一年的人,每个月开始发给所谓的工钱——伪币二元四角钱。这点钱什么也买不了。但同时发给我们每人一个身份证,上面写的大概是“693部队勤续劳动者”(时间长记不准了)。对我们的管理虽然仍很严,但有时可以到其他部队去干活。这期间,日本人曾几次派我们几个人到铁岭乱石山的部队里去干过木匠活。后来把我们12个人调到北陵现省政府的院子日军549部队干活。
    在549部队,日本人同样不把中国劳工当人看待。这里管理我们的有5个日本人,其中有个叫金泽兼次郎的是单身,没事就到我们那里去,看谁不顺眼就打一顿。有个姓邓的劳工负责给日本职员和家属烧洗澡水,日本人洗完澡后,老邓再负责把澡堂子洗刷干净。一次,老邓在日本人洗完澡后清洗澡堂子前,自己也进到水里洗了一下,正巧被金泽兼次郎看见了。他看见老邓在洗澡,大发雷霆,把老邓骂了一顿,又让老邓喝洗澡水。老邓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哪想金泽兼次郎见他不喝,马上喊来几名劳工,命令劳工硬按着老邓的头喝洗澡水。劳工们不敢不服从,在金泽兼次郎的命令下,把老邓灌了一肚子洗澡水,已经快昏过去了。这时金泽兼次郎上前拍了拍老邓的肚子,看他快不行了,又骂了几句,才哈哈大笑地走了。这次老邓被折磨得一连几天都不能吃东西。还有个劳工姓李,山东人,年龄很大,被安排给劳工做饭。一天金泽兼次郎来到工棚拿劳工取乐,问老李当过八路没有?老李不知道八路是干什么的,不知道怎么答复,只好说:太君,是、是、是。日本人一听就翻了脸,上前对老李拳打脚踢,把老李打倒在地,又踢了几脚才走了。老李挨了一顿不明不白的毒打。我是这一次才听说有八路军的。还有一次,我们给一座房子装地板时,把吃剩下的窝瓜籽凉干,用一块铁板烘干了吃。不巧被金泽兼次郎看见了,他拿起铁板就打我们,把我们打得满头是大包。总之,我们在549部队当劳工期间,没少挨日本人打,几乎每天都有人挨打。轻则被打几个嘴巴子,重则被打伤或受其他折磨。
    日本人拿中国劳工不当人待,我们痛恨日本人,不敢公开反抗,就找机会搞破坏,报复日本人。日本监工来时我们赶紧干活,日本监工不在时我们就偷懒,或把做好的窗框、门框用斧头砍坏,扔到废品堆里,再拿木料接着做。在给日本人修仓库房顶瓦垄铁时,我们偷偷地用小钉把铁皮钉出小眼,仓库下雨就漏,日本人还找不出来。1944年底,快过春节了,我们都想家,一个姓石的劳工出面央求翻译,请他同日本人说说,过年给我们两天假,让我们回家看看。翻译转达后,日本人一听就火了,得知是老石说的,当即把老石叫到办公室用木棒打了一顿,打得老石两天没起炕。老石伤好后,憋了一肚子气,就同劳工老汤及我们大家商量,把日本人的狗偷出来杀了吃,可以既解馋又解恨。大家都知道一旦事情败露,日本人非把我们打死不可,因此都没答应。可老石和老汤不甘心,他俩经常和日本人养的狗接近。这只狗是一只普通看家狗,不怎么厉害。终于在腊月25日这天晚上,老石和老汤用裤带把狗脖子套住,一声未响就把它勒死了。当天深夜剥了狗皮,用早已准备的水把狗肉煮熟,大家饱吃了一顿,然后用狗皮将狗下水和骨头包好,由老石埋在一个垃圾坑里,里里外外没留下一点痕迹。大家约定,打死也不能说。第二天上午,一个日本妇女带着翻译到工棚来找丢失的狗,我们大家都说没看见。下午,金泽兼次郎来追问狗的下落,大家还是说不知道。他让劳工在外面站成一排,挨个打,我们谁也不吱声。他打了一气,看没结果,就让劳工脱掉上衣在外面冻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才打发翻译来让我们回工棚,丢狗的事也就不了了之。我们尽管都冻感冒了,可心里却为此次斗争的胜利而高兴。
    大约在1945年7月,美国B29轰炸机到沈阳来轰炸,日军的飞机也出动作战。549部队的日本人和家属都跑到防空洞里躲藏,让我们劳工也进到洞口。我们亲眼看到日军的小飞机被打下来。随着时局的变化,看守我们的日本兵减少了,也不那么严格了。不久,赶马车的劳工老王来到549部队,对我们说:马路湾的劳工都走了,日本人不管了,你们怎么还不走?老石胆子大,对我们说,我先从后大门出去,如果没人拦,你们再走。他先从后大门出去,果然没有日本兵阻拦。我们这十几个人就一个一个都走出去了。大家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互道珍重,各奔前程。
    我在沈阳没有其他亲属,又按原来的地址找到何大叔。一见面,何大叔就问我,这二年你到哪里去了?我简单地向何大叔叙述了当劳工的经过。大叔说,你爸爸从长春回来找不到你,急坏了,他每隔十多天就会到我这来一趟,过几天还会来。几天后,爸爸果然又来到何大叔家,我终于见到了爸爸,父子相逢大哭了一场。
    我当了将近二年劳工能活下来,真是幸运。受过苦中苦,才知甜中甜。解放后,我勤奋工作,1953年被评为省劳模,如今退休过着幸福的晚年生活。但是,我们不能忘记了过去受过的苦难,尤其是今天的年青一代,要了解前辈遭受日本侵略的苦难,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得更好,才能避免过去的历史悲剧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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