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甦忱：抗日被俘送往日本当劳工的经历

抗日被俘送往日本当劳工的经历

袁甦忱

（按：袁甦忱，1919年10月生，原籍河北省武邑县，1979年离休，现住沈阳市空军干休所。此材料根据本人回忆资料整理。）

     我于1938年参加革命，原是冀南五分区司令部的队列股副股长，1943年末在日军大“扫荡”时被俘，我改名金文华，未暴露真实身份。我们先被送到天津押了十天， 12月27日，被敌人押上闷罐车送到了北京的一个兵营，兵营的大门上写着“华北派遣军俘虏收容所”。我们在这里被关押了近半年的时间。
     1944年5月，我随其他300名战俘一起被挑出到日本做劳工。我们在青岛登船，船头写着“昭和丸”，离开祖国的那天大约是5月24日或25日。当时有三十多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押着我们上船，容纳我们的船舱里还装着从中国掠夺的矿石。途中轮船颠簸，空气很差，有两名难友因病死去。经过三天三夜的航行，终于到达了日本的门司港。下船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洗澡，水很热并有一股药味，还将我们脱下的衣服也进行了消毒。随后又将我们拉到了下关，把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等做了登记，接着用火车把我们送到了当劳工的地点长野县。
     在长野县，有几个日本人将我们领到几间木板搭的空房。吃过晚饭后，大队长商庆祥（原是八路军连长，共产党员）宣布这三百人分为三个中队，分开三地做工，每个中队100人，我任第二中队炊事班长。我们二中队长住的地方在东面七八里地，四面都是大山，有两栋大木房子住人，一栋房做厨房、仓库和炊事班的人住。
     从５月30日起，我们就开始上工。所干的活就是在山的底部挖一条高五六米、宽三四米的隧道，据说整个全长有数十里。至于隧道是做什么用的，谁也不清楚，只是以后听说是要建一座水力发电工程，利用隧道将水引到发电厂。隧道每隔二三公里就设一个施工点，各施工点同时开工。我们大队的三个中队就分为三个相临的施工点，大队长带一中队在中间，二中队在东面，三中队在西面。各施工点都有由日本人和朝鲜人组成的组织指挥、工程设计和技术工人及后勤服务人员二十多人。日本人为加快进度，采取了昼夜施工的方式，我们也被迫分为昼夜两班，每班干十二小时，没有休息日，即使元旦和春节也是如此。干活过程中，有几个打手专门负责管理、督促我们，都手持着皮鞭和木棒，稍有怠慢举手就打。有一位原籍河北的游击队战士就被打得双耳失去了听觉。一年中，被折磨致死者近30人。
     日本人将中国劳工押到本土就是想充实无偿的劳动力，因此千方百计地降低劳工的生活成本。我们的主食主要是发了霉的稻糠加少量白面，至于蔬菜只有夏秋时有一些，肉则从来没见过。每人每顿能得到四两馒头、一盒面汤，根本吃不饱，只能勉强维持生命，这样的食谱一吃就是一年半，直到日本投降。
     更为困难的是穿衣问题。我们的衣物都是从国内带去的，夏天时日本是海洋气候，不甚炎热，可到了冬天，就不好过了。因为隧道顶上经常向下渗水，棉衣打湿后一出来就冻成了冰坨，烘烤时不小心还会被烧出窟窿，没办法补，就找来一些破烂棉絮，甚至弄一些烂草塞上。严冬天冷，把所有衣服全部穿在身上，有的人还是觉得冷，只得拾些破布或水泥袋子裹在身上，外边再穿上棉衣，纽扣掉了就用草绳系在腰上，样子如同乞丐。
     在这里干活挨饿受累，还无故责罚，遭受残酷虐待，有的人便试图逃跑。7月中下旬，一中队有四个人逃跑了，领头的劳工叫武荣海。据说日本人通知各地民众和卫队到处查找，三四天后在几百里之外将四人抓获，全部送到了北海道当劳工，环境更苦了。后来又听说武荣海在北海道因组织暴动失败，被处决了，其它三个人的下落就不知道了。
     我们这批来日本的300人中一多半是被俘的八路军，其中有一部分是没有暴露身份的共产党员。在到日本之前，党员们在一起秘密交谈时就提到，今后如有条件要成立党支部。到日本后，我们二中队于１９４４年8月份就正式成立了党小组，九十月份一、三中队也分别建立了党小组。在秘密讨论时，大家确定：决不背叛祖国、背叛人民，团结群众，一致对敌。党小组成立后，党员经常按组织的要求对敌人的物资进行破坏。
     1945年初，隧道终于都挖通了，少数几个队长、班长可以乘机秘密互相来往。1945年的旧历大年初一，我以给大队长拜年的名义到了一中队，暗中与同去拜年的几名其它中队的党员骨干共同商讨建立统一党组织的问题，大家达成了共识。组织的名称就定为“中共海外流亡支部”，支部委员会由5人组成：支部书记由我担任，组织委员杨子明（真名为程华），宣传委员赵毅敏（后由张敏接任），群众联络委员商庆祥，还有一个保卫委员姓张（名字忘记了）。
     1945年6月，长野县的工程结束，全大队的人被拉到了岐埠县中川边町继续做工。三个中队集中在了一起，住的是三间大屋。所干的活与长野县基本差不多，同样是打眼、放炮、推车运石，不过这次是挖深洞，在山坡上切开一个直立的平面，并排向里挖几个洞，高七八米、宽一二十米，想要挖多深不很清楚，因为日本一投降就停工了，只挖进了十来米，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大家分析可能是储藏战略物资的仓库或飞机库。
     6月下旬，开始出现了战火烧到日本本土的迹象。到7月，中川边町上空出现了大批的前来空袭的盟军飞机。8月15日这天，出外上工的劳工们全被日本工头叫了回来，有懂中国话的日本人告诉我们：日本已经宣布投降了。16日，在党支部的组织下，劳工们举行盛大的“热烈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大会”。晚上，党支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分析了当前形势下应该开展的工作，确定支部的中心任务是在回到祖国前的这段时间内管理好同志们的饮食起居。同时，我们多次到东京找到联合盟军总部，并于日共中央取得了联系，争取早日回国。经过漫长的等待，1945年12月5日，我们终于乘坐美国的登陆艇踏上了归国之旅，于12月12日回到了祖国的塘沽港。回国后，我立即返回原工作单位，投入到新的革命斗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