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辽源(西安)煤矿当劳工的回忆

宋宝钧



劳工宋宝钧,1925年生人 (按:宋宝钧,1925年生,现住沈阳市和平区五里河街。此材料根据2003年5月日录音录像整理。)

    我原籍天津北郊区,日本侵占天津后,我家便一贫如洗了。1942年初,我到了18岁,找工作也找不到,当时哥哥和叔父在奉天启东烟草公司做工,就想去投奔。这时,正好有人在天津招劳工到东北,我就报了名。招工的给了我五元铺底钱,我买了个小行李卷,就跟他走了。一起应招的有100多名劳工,坐火车到了山海关,日本人要我们下车换出国劳工的劳工票,因为东北是满洲国,与关内不一样。有些劳工感到凶多吉少,在要过关时,有20多名劳工偷着跑了,日本人没加防备,赶忙派人去抓,只追回了几个。
    换劳动票后又继续坐车,火车一直把我们拉到了伪满四平省西安煤矿(今辽源)。我被分到富国二坑,那是个小煤矿,矿井里没灯,照明全凭矿工头上的矿灯。干活是三班倒,我力气小,就在矿井里管推车。刚开始时还能吃饱,后来就伙食就不足了,每顿只给一碗。
    到了七八月份,我被运煤的矿车把腿撞坏了,幸好没骨折,工友们迁就我,让我休息了13天,腿刚好就被工头逼着又下井了。过了不久,一次我干活时肚子痛,就趴在了矿井的风洞处(那里暖和些)想休息一会,没想到因为太疲劳,身子一热乎就睡着了。等醒来后,其他人都下班出井去了,而且看到接班的矿工的矿灯一亮一亮地正朝这边走来。我连忙跑出了矿井,刚进工棚,工头就找来了,硬说我是想逃跑,没有跑成才回来的。任凭我怎么解释也不管用,过来两三个外勤把我按在炕上就打,直把我的屁股都打肿了。然后,工头还逼我继续下井干活,我说自己都走不动了,工头恶狠狠地说:死不了就得干!硬是让两个监工架着我下了井。正在干活的劳工都认识我,得知我被打得路都走不动还被逼下井,都同情我,监工走后让我在一旁休息,等收工后才一起上去。
    到了11月,天气已经冷了,可我的行李早破烂了,头发长得盖脸,就把被面撕下来一块裹在头上权当帽子。衣服也破了,只上身穿了件破棉袄,下身的裤子还是单的,每天冻得直哆嗦。时间一长,我暗想在这既吃不饱,也穿不暖,活又重,迟早得死在矿里,与其这样还不如冒险出逃,宁可在半路冻饿而死也比死在这强。主意打定之后,正赶上有一天我是第三班(晚10点到次日早8点),干了一会,我悄悄把矿灯弄坏,对其他人说要上去换灯,就上了地面。一路上,我心想,如果有人站岗就真去换灯,若没人站岗便逃。出来往灯房走时,四处察看,果然没人,便一转身顺着小路跑到了山沟里,也不辨方向摸着黑往外跑。一直跑到天亮,从老乡口中得知已离西安煤矿二十多里了。我没敢停步,继续走,到天黑时来到了一个小镇。这时我身无分文,肚里无食,又不会讨饭,万般无奈,就站在街上哭。有个中年妇女见我可怜,询问了我的身世,我说了实话,并告诉他打算到奉天去找哥哥。她领我去她家吃了饭后,安排我到她开的小店住了一宿。我怕矿上来人抓,第二天早早就出发赶路。又走了一天,天黑时得到一位好心的老太太的照料,留下吃了饭,还给我理了发。她家的老头见我可怜,与老太太商量想把我留下给他家干活。我满口答应了。二老很高兴,晚上让我睡在炕头。没想到,因为连日赶路,衣服单薄,身上都快冻僵了,一沾热炕,腿上都的表皮破了,身上发烧,第二天早上就病得吃不不东西了。老太太见了对我说,我们本想留你,可是现在你病重,万一矿上来人抓,恐怕没力气躲藏,如果被抓回可能性命难保,不如尽早离开吧。我一听,觉得老太太所说有道理,留下来不单自己危险,还会给她家招来麻烦。于是,我勉强支撑着穿好衣服,告别了二老,拖着病身子继续赶路。
    我一路连饿带冻,加上病重,一天也没走多少路,眼见到了穷途末路。也是命不该绝,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个从煤矿逃出的劳工,姓名忘记了,见面还认识,一问也是要去奉天找朋友,有了他的照顾,我俩便结伴同行。走到四平,想坐火车却没钱买票,我把穿的还算较新的胶鞋卖了换双旧鞋,这样凑了车票钱,我俩买票坐火车来到了奉天。
    在奉天,我找哥哥和叔叔未能找到,与我同来的那人和我分手去找他朋友了,只剩我一个人身无分文,吃饭睡觉都成了问题。我又冻又饿,正好在街上又遇上向本溪煤矿招工的,整吹得天花乱坠,我走投无路,明知道招工的又在骗人,只能硬着头皮报名当了劳工。招工的将我带到现在的沈阳站附近天泰客栈的一间房子,进去后,门就上了锁,里面已有了十多个人,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年轻正大骂招工的人,说是上当受骗了,可也走不出去了。两天后,我们被送到了本溪,在登记时,日本人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是中国人,刚说完就挨了一记耳光,后面一个东北人拍拍我肩膀,提醒我应说是满洲人,不许说是中国人。矿上有10多个把头,管我们的大把头是杨建廷和杨发德,二把头是杨发友。住的地方四周有两层电网,将煤矿全都围住了。矿上有三种工人:一是普通工人,二是劳工,三是特殊工人。日本人对特殊工人的看管极严,怕他们反抗,在他们住处的外面另加了一层电网,上下工都有宪兵武装押送。我是1942年底到的本溪,最初干的活是在茨沟矿往传送带上装煤,后来又调到矿井里采煤,矿井里冬暖夏凉,我的冻伤也渐渐好转了。
    劳工吃的是稀粥,做饭的放很多水,下矿井后干不长时间就又饿了。采煤安全根本得不到保障,事故经常发生。日本人开设的医院也不为真正治伤,伤膊伤腿动不动就截肢,因此在劳工眼里,医院就如同是阎王殿。劳工死后,给钉个小棺材,抬到南天门就扔在山沟里。后来死人太多,棺材供应不起,干脆就用活底的棺材,抬到山沟后,将底板一抽,又把空棺材抬回来了继续用。我到本溪煤矿干了二年,知道到1944年末,才领到一点工钱,名义上每天发一块七,但要扣除住宿、吃饭等各种费用,实际发钱时已所剩无几了。
    1945年8月中旬的一天,我在矿井里干活,日本人让所有不上工的人都拿工具到南天门挖战壕、修工事,干了一上午,忽然大家发现矿警、宪兵和把头们都溜得无影无踪了。这时有人喊:日本人垮台了!大家这才知道日本人真的逃走了,我们自由了。但我们干的最后一个月还没发工资,劳工们一商量,没钱连回家都回不去,就一齐找到把头家要工钱。把头早没了往日的威风,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在劳工们的坚持下才派人出来说一定把欠的当月工钱发给大家。几天后,我们第一次领到了基本没有扣除各项费用的工钱。我到沈阳没找到亲属,后来就参加了人民解放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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