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溪南芬铁矿劳工口述资料

徐景义
    (按:徐景义,南芬铁岭退体工人。此材料系1999年12月据本人录音资料整理。)
    我叫徐景义,1926年4月22日生,今年74岁。我家在伪满以前就住在南芬庙儿沟小石湖。我5岁时父亲去逝了,母亲带我到了老王家,住在庙儿沟冯家街。因为家里穷,13岁时,我就到南芬庙儿沟露天铁矿干活,打山洞,挖铁矿石,推轱辘马子矿车,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工作环境极其险恶。每天挖矿石推车都有定额,完不成就要挨打。
    矿上设有镇压工人的日本警务系和其它日本特务机关,日本人还利用把头看守强迫工人劳动。矿上有21个把头,井上井下都有把头看守。这些把头很厉害,杀人不眨眼。日本把头金叶更凶狠,看谁不顺眼就用手镐刨,一下子就能刨死你。一个工人向把头张万玉请假要回家结婚,张把头说:“你还想结婚,我先让你发昏。”说着就把这个工人活活打死了。有一家12口人从关里来到庙儿沟铁矿,几个月就死了8口人。我14岁那年,一天干活实在太累了,刚直直腰,不小心被日本监工“扒皮”看到了,一郎头刨到我头上,把我脑袋刨个窟窿,当时我就昏死过去了。后来被工友们抬回家,半年多时间才爬起来,伤好后还得到南芬庙儿沟铁矿上班。我现在头上还有一个大坑,这就是日本鬼子监工“扒皮”用郎头刨我留下的伤疤。
    矿工吃的是橡子面和玉米面窝头,住的是把头大房子,上下吊铺,干的是牛马活,受的苦和累就甭提了,许多工人被累死、打死、饿死,被把头和日本监工扔进了大阳沟、小插秧等地方的万人坑。
    大约在1939年日本人开始修建明生队房屋,强迫居民搬家,我家只好搬到矿山东沟门原程小插秧子的地方搭一个小草房居住。1942年明生队由戴家店全搬到东沟门盖好的监狱去住。大墙上架着电网,角上设炮楼,架着机枪,许多所谓的“犯人”被押到庙儿沟明生队。这些人被强迫穿上黄衣服,衣服后面写有“明生队”和号码。人越来越多,1943年、1944年最多时能有几千人。日本人对待这些人更加凶狠。白天,日本鬼子强迫他们干重体力劳动,坐吊笼子到掌子面挖矿石,运矿石。每车矿石10几吨重,2个人推一车,每天推挖12车,完不成定额,就别想回来,日本监工和把头就打死你。矿上有100多个看守警,日本监工伊藤押着这些矿工干活,许多矿工被逼得跳了深井自杀。夜晚,明生队里火光熊熊,严刑拷打声和矿工绝望、痛苦地嚎叫声不断。日本鬼子在河边挖了一个池子做水牢,池子中立了许多根带眼的柱子,日本鬼子将一些矿工绑在柱子上,两脚站在冰冷的山水里,时间一长,被绑的矿工站不住了,就被池子里的水灌死了。有一个被从昌图抓来的“经济犯”,他的家属来看望他,日本看守见那位家属长得漂亮,就把她强奸了。这个女人就在庙儿沟松树林的树上吊死了。
    庙儿沟矿和明生队成了杀人场,无数矿工惨死在这里,死的人太多了,日本鬼子强迫矿工在小插秧等山沟了挖沟,那沟有几米深,好多长沟从山下挖到山腰,那些累死的、饿死、病死的和被打死的矿工被抬到这里,扔进沟里一层一层摞起来,有些还没死的矿工被抬走时直叫唤,但也被扔进了沟里。这些沟都被人填满了。后来就不挖了,把死人随便扔到山上完事,死人一层又一层,到处都是,那不是一万人,而是几万人的万人坑啊!在黑背沟那些地方有几十只野狗,吃人吃得眼睛都红了。在明生队的大院子里,不断有被抓进去的人,而没有放出来的人,哪去了?都被扔到万人坑了。1945年以前,这庙儿沟没有人愿意来,为什么?臭!庙儿沟到处都有死人腐烂的臭味,那万人坑里的白骨有多厚,尽是年轻人,头骨上牙齿都不掉。日本鬼子和把头杀中国人就像踩死个蚂蚁。咱们不能忘记日本鬼子的罪恶,不能忘记过去中国工人受的苦,永远也不要忘记。
    我说的事都是我经历过的或看到的事,没看到的咱不能说。我看到的事很多,但年龄大了,一时想不起来,就说这些吧。

杨宝福
    (按:杨宝福,1919车9月1日出生在南芬露天矿北黄柏峪村,曾任南芬铁矿工会主席,已退休。此材料于2000年8 月1日调查整理。)
    我叫杨宝福,本溪南芬人,家住在矿山脚下二道曲子,和当时的明生队斜对个。我16岁到庙儿沟铁矿,在矿上的四坑口抬土,垫井下掌子面。记得明生队于1937年就在铁山下戴家店道北的四个大房子里,开始约有200到300人,都是从各地抓来的所谓的经济犯、思想犯、嫌疑犯。当时明生队称本溪监狱南芬第二分监狱.。明生队最大的头子叫典狱佐,还有典狱长,下设警务、刑务、总务等各部,以上头子都是日本人。各类的特务头子对外叫部长,对内称主任,再往下就是看守警、杂役等伪职员。
    明生队在戴家店住时主要任务就是去矿东沟门修建房屋,可能是1940年搬到东沟门去的,到那以后就是上山采铁矿石,人数达3000多人。
    明生队的日本人和汉奸残害中国人手段可多了。 一是生活摧残。十二栋大房子,人多时还有搭临时性帐篷,人挨人挤得满,大小便在屋里,那个味能不熏坏人吗?冬天屋墙挂霜,鞋子冻在地上;夏天热得人难喘气,蚊子叮。吃的是高粱米面、苞米面、橡子面、豆饼面,很少能见到菜。屋内潮乎乎的,疥疮、各种传染病能致人死亡。
    二是体罚,有的还给戴上脚镣子,拉到笼子跟前,用笼子送到山上682、622台级掌子面。干重活,两手端着铁撮子,撮满了装到铁轱辘马子车里,两人推一辆车送到漏井里,干十四个小时,完不成任务还要挨镐把打。有得劳累过度,特别是夏天太热,汗出的多,许多人虚脱昏死在作业场。拿枪的看守警端着枪在远处高的地方监视,拿捧子的看守警围绕周围,看到哪个人动作迟缓,镐把立即打来,轻者伤,重者当即死亡。
    三是暴刑。暴刑往往在夜晚进行,如压杠子、坐老虎橙、钉竹签子、灌辣椒水、烧红铁烙铁烙。这些刑法我是听人说的,我见到的是水牢呛人和大柳树吊人冻冰棍。水牢边和大柳树旁边有个小道,沟里有住家的来回有人走,都能看到。水牢是用石头砌的,有三米宽,接近四米长,旁边还有一个大铁架子,看守警站在上面监视,把人投到冰凉的水里,活活淹死呛死。
    经过日本鬼子野蛮的摧残,只见中国人一批一批进,没有人看见有活者出去的。日本人把中国人残害死了就送往万人坑,光忙活抬死人的就有100多人。一开始用个活动的棺材,能抽底板,人就掉进预备好的坑里或长型沟里,一排一排双层摞着,一坑一坑埋。后来人死的多了,棺材抽不过来了,就用席子卷;这也忙不过来了,最后就用绳子绑上四肢用木杠抬了,一天死十几个。发瘟疫那一回,一天死30多人。什么样子的都有,冤死的人太多啦,万人坑哪止万人!
    反抗斗争在庙儿沟也发生过几起,小鬼子和看守警也是提心吊胆,别看他们那样凶,动不动就让人凿死了。晚间走路很少,怕挨石头、挨棒子。大伙都知道的那次,鬼子岗楼被砸,人被打死了,枪被拿走了。对于从山西抓来的八路军战俘组成的太原队,鬼子、看守警都不敢惹。那伙人心特别齐,就是不长时间就给弄走了。
上述情况,除大房子没进过,酷刑没挨过,其余都是我亲眼见到的铁的事实。

田凤
    (按:田凤是被抓到南芬铁矿“明生队”的所谓犯人,因会电工,得以幸存。解放后仍在南芬铁矿机电车间当电工,1978年去世。此材料系根据其本人1963年7月的一份口述资料整理。)
    俺叫田凤,1921年8月16日生人,老家山东。22岁那年在哈尔滨给一家小工厂做电工活。23岁那年的一天晚间,棒子队突然闯进宿舍叫俺的名字,说俺是经济犯,给扭送到一个地方。俺进行辩解,他们根本不让说话,狠狠地打俺几个耳光子,之后同另外一些人用闷罐车送到本溪南芬庙儿沟明生队。
    现在想想还算幸运。到南芬没过几天,看守警和日本人问俺什么的干活,俺说当电工、做衣服的。给果日本人把俺从大房子里叫出来送到一个小屋,让俺当电工维护电网、照明灯,还给俺一台缝钮机,为他们做些衣服、修补等活。俺比起其他队员自由多了,可以进进出出,一直干到光复日本人倒台。
    俺见到明生队抓人的形式是多样的,大部分是晚间抓送来的,少数也有白天来的,有带脚镣子和手扣子的,还有用绳子绑的,成批的来,也有几个人一起送来的。不管怎么来的,都是看守警严密监视;周围都是日本人、警察,拿棒子、带刀、端枪押送。到十一水平坑洞电车站下车,排队走到明生队。到大院子里日本人点名都不叫姓名,而是把抓来人都编成号,喊号,谁也搞不清谁叫什么名字,都送到大房子里。
    大房子里小窗口,门不大,人挤得满满的,约有百十多人,有睡在地上的,还有打吊铺的。冬天冷的很,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大小便都在屋内,蚊子、蝇子、蟑螂、虱子、臭虫乱爬、乱咬。吃的更糟,高粱、豆饼、橡子、苞米都压成面.,还有带壳的高粱米,很少有菜,难吃、难咽、难消化,这样还不管饱呢。潮湿病、生疮、传染病,啥人能活下去?
    明生队大门上挂着“本溪监狱南芬第二监狱”的大木牌子,大头子典狱佐、典狱长,下分劳动、警务、刑务、后勤等部,当头子的都是日本人,那些做坏事的中国人当副手。
    提起杀害人,毒招子多啦,住大房子、吃的东西不都是折腾人的办法吗!
    强迫劳动。天蒙蒙亮,就把队员排成队押着到老笼子道口,用笼子将人送到山上,用沉重的铁簸箕将矿石装上轱辘马子,再推到溜井口倒下,全都是硬碰硬。哪个员队稍慢了,看守警大镐把就上身。一天得干十四个多钟头,把人累得晕倒在采场上是经常的事。有的挺不住了,跳溜子自杀的事多着呢。有的带刑具装运矿石不够数,被当场打死的现象经常发生。
    这些事件不是俺亲眼见的,是人们下山回来讲给俺听到的。有个姓朱的快到出狱的日期,他妻子来接他回家。可这个人头几天就在铁笼子道口被日本人用镐把给打死了。他的妻子遭到奸污后上吊死了。还有从承德被抓来的石贵芬都是这祥被害的。他的姓名是俺接近时知道的。还有逃跑被抓回来被当场打死。
    有些人回到大房子里还要受各种毒刑。灌辣椒水,腿肚子压杠子,用烧红铁烙人,把人装到带刺的铁笼子里滚,将竹签子往人手指里钉,用胶皮管子皮鞭子抽身,修个大水地子用凉水呛人,还有冬天把人吊在河边大树上冻冰棍,太惨了!日本人、汉奸太狠毒啦.,想要谁命,不当回事就给弄死了。用烧红铁烙人直冒烟,只听惨叫一声就晕过去了,再用冷水喷醒,接着烙直到没命,扔进万人坑。
    万人坑,实在啊!俺估么着17800多人着边。哪天不死十几个人啊,闹疫病一天都死30多人,在山坡上挖沟的、运死人的一个大队有100多人。人活着遭罪,死了更惨。起初用个活底棺材,死多啦,用席子卷,末了就用绳子绑上手脚串上杠子抬。有的连气都没咽,还有的被扒光身子就给扔进万人坑。俺听看守警议论,从热河抓来108个人,等日本鬼子倒台时只剩下4个人。在万人坑怎么个埋法,俺不是亲眼见,是听说,一沟里100来人埋双层,有的埋一个大坑。万人坑在初期时听说埋死去的劳工。当地人死了往那埋是极少数。明生队来了之后,埋的就是明生队员了。还有些不知情的前来探亲的家属到这儿,把东西、钱给抢走,人弄死后送到万人坑里。这些不是眼见,俺是从大家谈话中听来的。
    虽说日本人、汉奸那样凶恶,中国人也不是老实等死的,越墙、过电网、砸岗楼、打死看守、夺枪逃走的事件发生多起。 还有约么300多人是从山西抓来的, 大伙叫太原队,在山上用废石子和土做充填工作。他们斗争性强,不听邪、人心齐,说打就打,看守警不敢惹。听说在山上现场打了日本人。后来这伙人呆的时间不长,给运到本溪湖煤矿去了。
    俺说的这些很多都是亲眼见的,就是听到那些也是真的,不是一个人说的,而是都在议论。更要紧的是听看守警和明生队员当事人议论的。
    日本人和汉奸看守警们把俺中国人害苦啦。不能忘记他们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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