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1942年本溪湖煤矿瓦斯大爆炸口述资料

尚宝德
    溪湖煤矿1942年瓦斯大爆炸幸存者尚宝德
(按:尚宝德,本溪煤矿退休工人,瓦斯爆炸的幸存者。此材料系1999年8月据口述资料整理。)
    我叫尚宝德,1927年2月20日生,原籍山东省乐陵县小尚家村,父母原为农民。1941年春,本溪煤铁公司在天津招工,我父母听说后,因家中生活困难,就带着我和妹妹走了360多里路到了天津。招工的地点在天津大舞台。招工的说,到本溪吃得好,住楼房,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钱好挣等等,我父亲就报了名,招工的还借给我们300元钱。在天津时,我妹妹走丢了,没找到。父母就带着我随其他被招的人一起乘火车来到本溪。到本溪后,是有楼有电灯,但不是我们享受的,我们是在煤矿当劳工。我父亲被分配到采掘班,住在大房子里;我在运搬课,大把头是米寿贵。我和母亲住在家属区的劳工房里。当时,父亲每天能挣不到一元钱,每月20多元钱,我每天只挣几角钱。这些工资都用来买粮食还不够吃,有时只好吃橡子面,没钱买粮时就得到把头那里借粮,发工资时再扣。全家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
    到矿上一年左右,发生了瓦斯大爆炸。我是瓦斯大爆炸事故的幸存者。1942年4月26日下午,我和另外四个矿工正在柳塘坑口干活,当时坑口外没有车,天又下起了雨,我们就进入坑口。当进到距坑口100多米的地方时,突然一声巨响,巨大的气流将我们冲出井口,我被冲到坑口外一百来米远绞车架外面摔下来。当时,我被震昏了,醒来只看见一个老头在我旁边说:“这是谁家的小孩,怎么在这儿?”说着把缠在我腰间的一些铁丝解下来。我站起来看看,腰部、腿部、脸和一只耳朵被碰伤了。事后分析,可能是气流把我冲到电线上又落下来,没碰到硬的地方。我醒来时直发瞢,回头看看矿井,只见黑烟夹着火从井口喷出,柱地冲天,有人喊:“了不得了,了不得了,着火了!”我站起来对老人连声谢谢都忘了说,就赶紧到医院去了。我是事故后第一个到医院的伤号,检查一下还没受重伤,过了一段时间就干活了。经过这次事故我侥幸未死,而和我一起干活的那几个工友都摔死了。听说姓马的摔在绞车架子的水泥柱子上,摔成了肉饼;姓肖的摔在电车道上,姓张的和姓丁的摔死在坑口附近和离坑口50多米的地上。
    事故发生后,日本宪兵给矿井四周电网通了电,关住大门,不让家属和其他矿工靠近井口,封住井口不让井下人上来。四坑口周围摆满了矿工尸体,柳塘矿也是一样。这次事故死难矿工,80%是庄河人和一些抓来的“特殊工人。”当时日本侵略者不敢真实报道事故真相,而实际上死的人得有三四千人。1945年后,为了恢复生产,在清理坑道时,又在这些坑道里挖出20多矿车白骨,怎么能说瓦斯爆炸只死了1000多人呢?挖出的死尸,在四坑口的山坡上用石头砌了一个大圈,炸碎的尸体已经拿不成个,就拣起来装棺材,填满算,用棺材垛五层,围了一大圈,中间干脆也不用棺材了,直接用车拉上碎尸骨倒在坑中间就完事了。填满了后,用土埋起来,剩下的埋到太平沟了。想起这些,我对日本帝国主义真是恨之入骨。

翟文华
    (按:翟文华,本溪煤矿退体工人,瓦斯爆炸的幸存者。此材料系1999年8月据本人口述资料整理。)
    我叫翟文华,今年86岁。1941年4月,我在山西中条山参加对日作战时被俘。我们这一批被俘的共约600人,先被押到山西平遥集中营。在我们之前还有一批,也是600人左右,因为他们中跑了一个人,投井自杀一人,其余的都被日本人拉到一个山沟里用机枪打死了。我们在平遥被关了一段时间,被押上闷罐车拉到天津,关在一家面粉公司改成的临时集中营里,有几千人,吃不饱,每天饿死病死20多人。在天津押了约一个月,将我们分成各个队,每队约70人,指定了队长,又坐闷罐车到了本溪煤矿。上车前一人给一个大饼,路上没有水,又死了一些人。到煤矿我被分到大把头冯子义的柜上,我们71个人住在第31号劳工大房子里。
    大房子两头都有看守,土炕很少烧火,炕上有一层吊铺。为防止我们逃跑,晚上上吊铺后,梯子就撤下来。夜里上厕所也不准穿衣服,冬天冻得直打哆嗦。睡吊铺或土炕都没铺没盖,枕的是木头,盖的是随身穿的衣服,吃的是橡子面窝窝头,冬天吃高梁米粥和冻土豆,每顿一人一碗。早晨下井有人押送到坑口,上井又有人押送回大房子,没有自由,受尽打骂凌辱,过着非人生活。在井下采煤用镐刨,窄的地方就得躺在地上干。稍慢一点,日本人和二把头的镐把就打下来,工友们挨打的很多,我也不例外。一个姓王的工友只因说了几句不满的话,就被日本宪兵关起来,两天后被喂了狼狗。还有一个山东籍工友叫金玉娥,不知怎么惹着了日本把头,被灌了大粪汤,三天就死了。
    1942年4月发生瓦斯大爆炸那天正巧我拉肚子,把头逼我下井,并且打我,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动弹不了,没办法,一个老乡怕我再挨打,就替我上工了。他走时忘了拿我的灯罩,又回来取,结果去晚了。恰好下井的车没在,他就在那儿等着,就在这时发生了瓦斯爆炸。这样,我和老乡都免于一死。这场事故我们大房子里的人死了一大半,31号房和旁边的32号房共剩下40多人搬到5号房子住,合起来一个房子还没住满。
    瓦斯大爆炸事故后,我被调到了掘进班。由于没有劳动保护设施,大小事故天天有。有一次上夜班,我们五个人推车,结果跑车了,我们一起被抓来的5个人死了4个,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次一个同班的工友在井下被煤埋住,胳膊被挤坏了,疼得直叫。而当时日本监工不但不组织抢救,反而抡起大钳子就砸下去,一直砸到那名工友一动不动才罢休,真是惨无人道,我们矿工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矿工有病也没有人管。有病不能下井就送到病栋里,每顿给大房子里的高梁米粥,还要少给一勺。有一次我病了,被送到了病栋,约半个月病还未全好,监工的就让我去干活。下井有240米的风道,我走不了,只得向下隈,平的地方就爬,好不容易才到掌子面干活,真是连牛马也不如。病死人是常见的,最多的是1943年的“霍利拉”传染病,不知多少工友丧命。矿上有个小病院,劳工有病,住院时不等你死,就把衣服扒光,垛在医院后面,冬天因为无法掩埋,死的人就垛在一起,够一车时拉走,扔到南天门万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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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溪劳工幸存者翟文华

    总之,日本侵略中国期间,我们中国人受的苦难是说也说不完的。日本鬼子残害中国劳工,死了一批,再抓来一批。大房子里就这样不断走人、进人,直到日本投降,我们解放为止。现在我的双手大拇指不一样,因为一只手指骨折后畸形,膝盖关节变型,腿变曲,这是由于常年睡凉炕,再加井下水泡的缘故。还有身上的伤痕,这都是日本侵略罪行的罪证。

李永普

    (按:李永普,本溪煤矿退休工人,瓦斯爆炸的目击者。此材料系1999年7月据本人口述资料整理。)
    我叫李永普,今年81岁,19岁时进矿。1942年瓦斯大爆炸那会儿,我正在矿上,亲眼目睹了爆炸后的惨景。
    那天正赶上下了一天雨,雨大一阵小一阵,没有停下,过了中午,我在井上听到爆炸声,知道肯定是矿上出事了。我急忙向井口跑去,但当时日本兵已经把井口围起来了,不让人们靠近。我扭头往家里跑去,因为我哥就在这个井口干活,他是运搬课的。不一会大哥传回信说他没事,当时他恰好因巷道跑车升了井,刚抽一支烟工夫,井下就爆炸了,哥哥没出事,真是侥幸!
    当时日本鬼子为了保住井,把井口封得严严实实,不管工人死活,逃出来就出来了,没逃出来的就被堵在里面,一直到第二天,井下火灭了,开始清理井下,我参加了清理工作。现在想起来,井下的情景真是历历在目,惨不忍睹。矿工的尸体成车往外拉,成筐往外抬,这样拉了七、八天,初步统计足有3000多人。那时我当常役夫,有机会接触把头们,这是我听到把头统计报表时说的。当时,二平半(掌子面)里面堆满了死人,拉到最后时,由于天热尸体腐烂,井下臭气熏天。清理近十天后,井下巷道里的尸体基本拉干净了,但仍有很多埋在煤堆里的尸体没有挖出来。洞里一片臭气无法采煤。后来日本鬼子命令用酒浇井下,但仍然不能解除臭味,无法清理。这次瓦斯大爆炸,人死的真是不计其数。这些死尸绝大多数都埋在了四坑口万人坑。这个万人坑现在保存完好,还有日本人立的碑为证。虽然他们的碑文为自己掩盖罪行,但事实是不容否定的。
    南天门万人坑里尸骨多是那年流行痢疾和霍痢拉传染病而死的矿工。由于大房子住的人多,近百人住在一起,上下吊铺,传染病传染得特别快,死的人很多。特殊工人住的大房子门口,有的人还没死,就被堆在那儿等着往山上拉了。那阵子南天门每天都抬上去十几具尸体。记得当时30多个车箱往山上运死尸,一车装3个,平时抬的还不算。南天门有一个小茅道,两边是万人坑,黑天走在小路上不小心就踩在尸体上,软绵绵的很吓人。有一阵子死的人太多了,连野狗都不吃尸体了。在那场传染病中死的矿工不比瓦斯大爆炸死的人少。
    活着的工人更是活罪难受。每天大房子里的特殊工人吃橡子面窝头,有时有点高梁米粥喝,或者给一把盐豆。大房子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苍蝇成群,日本把头对我们一点也不放过,任意打人,有时镐把一天打折好几根,把头天天领新镐把。井下没有一点安全保护,车祸、冒顶、瓦斯爆炸等经常发生,矿工真是生不如死。记得有一次我惹怒了二把头,日本人要把我扔到狼狗圈里,后来把我关在一个木板房里,工友们给我送饭。日本人说“你吃饱了,狗再吃你”。关了几天后,看我不行了,才放我出来我才免于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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