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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张树海,1922年8月30日出生,葫芦岛市钢屯镇张屯村人。此材料根据2002年月日采访记录整理。)
出劳工那年我二十多岁,具体哪年记不清了。村里共去了十多个人,别人家都出钱在锦西雇人,当时我家里十多口人,有四个妹妹,三个弟弟,我已成家,有一个儿子,生活非常困难,没钱雇人。
那年三月二十多(阴历)从锦西上的火车,有三十多节长,车上全是劳工。火车经过一个大山(大兴安岭),有一个隧道,很长,足足开了十多分钟。记得在到乌奴耳之前有个大站叫博克图。到了乌奴耳后,我们被分到东北沟,在前山,一个大队是一个单位,大队长姓张,锦州人,与我们一同来的,副大队长姓啥忘了,是早些时候来的,大队下设中队,一个中队四个小队,我在二中队二小队,一个小队60人。首先搭席棚子,每个小队住一个席棚子,中间是过道,两边板铺上住人。当地气候冷,外面地表都冻着,棚子里稍暖些,一化冻就有水,能没到脚脖子了。大伙一路劳累,想早些歇会,就干脆把鞋脱在外面,扳着门框上了床铺。可是还没歇多大会功夫,大队长拎着大棒子闯进来把我们全赶出去了。他痛骂我们说:又不是让你们来这享清福的,自己的地方都不会收拾一下?没办法,大家现找些干草将屋里的水都扫了出去才得以休息。
到了领饭时间,其他人都从家带了饭碗、饭勺,我却什么也没带。正发愁时,小队长王钟龄(音)对我印象挺好,给我出主意,去找了个萝卜,借勺子挖个坑当碗用。分饭时,每人两木勺小米粥,一半米一半水的,轮到我时,萝卜坑里盛不下,小队长就说:你们都分完后,剩下的都给他了。就这样,那顿饭我是吃饱了,可别人都是半饱。到屋休息时,大伙就报怨说:来干活也不给吃饱饭。可是以后天天如此,始终就是这么多吃的。
头几天,我们修盘山道,活不重,大队长、副大队长不用上工,也没人监管我们,过得还比较轻松。等道修完后,又让我们去挖坑,这回情况可不一样了。每个坑都规定尺寸,山上尽是石头,打眼放炮,然后用镐刨,再把石头运出去。坑有大有小,先把草皮抠下来放在一边,底下铺上水泥,四周支起水泥盒子,用铁丝绑好,有五尺多高,灌入水泥,水泥干后再把盒子撤下来。然后上面用水泥盖盖好,再铺上土,把草皮重新覆盖上,浇些水,使草长好,看起来与挖坑前一模一样的。据说这是做仓库用的。有一个日本人做监工,见有偷赖的便打小队长,小队长受了气就对我们发火。到了阴历五六月时,工程更紧了,每个小队分配两个坑,小队长来回巡视,忙不过来,又由每个坑各选一个分队长,领着大伙干。活累,吃的又不够,这时山上有一种草开黄花,辣乎乎的,大伙就偷着捋黄花吃,并给这种草取名为“山茴菜”。日本人看见哈哈笑,说中国人马的一样。我们吃的是草啊!
到了七八月时,派来个戴眼镜的日本人,他对劳工更严了,每个坑设一个朝鲜人当监工,谁要是干活稍直下腰就打。这时各工棚开始死人了。有的大队只剩下不到一半人了。各中队情况不太一样,第一中队就没剩多少人,我所在的二中队死了一半人,其中的第一小队死人最多,没回来几个人,二小队、三个队能死一半,四队人却没有死的。每天都能死四五个人,山坡上到处都是坟包。有个大队死的人最多,八月十五那天,他们给死去的劳工上供。大队长对手下人很好,与其他人同吃同住,虽然他不用出工,却整天在伙房看着,不许分配不均。那天,他喝酒喝多了,上台讲话时说:日本人根本不拿中国人当人,干活也不给饭吃。中队长赶忙把他拉了下来,幸好在场的日本人听不懂中国话,没惹出祸来。后来听说这个大队长也死了乌奴耳了。
接近九月时,乌奴耳又下雪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身上穿的单薄,缠些洋灰袋子还勉强能对付过去,可鞋子早穿坏了,在雪地里干活,雪直往鞋洞里钻,那罪受的就不用提了。我同屋住的一个人生病了,他对我说,这回咱们都回不去家了,日本人这个工程是保密的,不让外面人知道,等工程完事后,好人都推进江里去,像他这样的病号就得被填坑里了。后来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到了九月二十多号时,我们幸存下来了劳工都被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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