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龙王庙劳工幸存者口述资料
龙王庙军事工程的名称是“日本关东军693军医院”。它位于大连市金州区龙王庙张家屯北的墓山下至黄家莹,现为大连陆军学院院所用。主体工程是一处长约
500米、带地下室的多层整体建筑。因为它特别长,所以当时有“亚洲第一长廊”之称。除主体工程外,还有山洞、水塔、锅炉房等附属设施,以及金州至黄家莹的道路、为施工运输而设于高家甸子的铁路专用线、高家甸子经钓鱼台至主体工程现场的小火车道和自钓鱼台西南、北大河北岸至主体工程的“轱辘马子”人力车道。此外,还有沿北大河的筛沙子工地和专用砖窑等等。整个工程分布的范围相当大。该工程动工于1942年5月,全部工程预计五年完成。到1945年8月,因日本战败投降而中止。负责这项工程的,是隶属于日本关东军的满洲693部队土建事务所。所下又设“土建组合”负责施工管理,“办公室”负责技术、材料、庶务,“警备队”负责警卫、缉捕逃跑劳工等。其中“土建组合”为事务所的主要部门,下辖“满洲暖气”包工队、“满洲电气”包工队、“土木建筑兴业株式会社”和其他包工队,以及盖平、复县、普兰店、金州、庄河等县的“勤劳奉仕”队。土木建筑兴业株式会社的负责人是铃木。他将大部分土木工程任务包下来,再转包给“振东”等11个公司具体施工。在施工过程中,日本侵略者奴役了数万劳工(包括“勤劳奉仕”队),在超强度的劳动和非人的待遇下,造成8000多劳工死亡,形成了龙王庙万人坑。下面是部分劳工幸存者的口述资料。
李春发 张秉惠 刘兆栋
王明杰 宋茂宣 张书义
张清田 卢方平
翟德俊 许和江
董日发 何德礼
李春发
(按:李春发,46岁,山东省莘县人,金州建材厂二十里堡白石灰车间工人。此文根据1971年7月1日的调查记录整理。)
1942年春天,小麦反青的时候,我家里穷的无法生活。正好来山东招工的人说,东北干活一天能挣三块钱,吃大米、白面,干六七个月就能送你回家。我与二叔一起被招来了。我和二叔从家出来往济南走,360多里,走了四天才到。这一路,一天只给一顿饭吃,不到天黑不给饭吃。到了济南后,工头就看起来了,不准随便乱走。在济南住了一宿,第二天坐车到青岛,住在旅馆,一天只发一个苞米饼子,能有一斤重,也不给菜,在青岛住了5天才上了船。在船上什么也没给吃,到了大连也没给吃的,到金州是晚上十一二点。到了龙王庙给了点“咸粥”吃,是用海水做的。一个人吃一二碗就没有了。住在席子窝棚里。
第二天天亮就催着上工,有检石子的,有挖坑的。我当时是挖地基。 生活状况与招工人说的一点不一样,一天三顿饭,每顿一个小窝窝头,是发霉的苞米面作的,也就二三两重,也没稀饭,也没菜。大家都吃不饱。再后来,一顿就给两碗高粱稀粥喝,有时就吃橡子面,肚子发坠,得病的特别多。
工人有病就送到所谓的“病号房”,也不给吃的,也不给治,用不了几天就死了。所以,工人有病谁都不愿意去“病号房”。我二叔这时得了浮肿病,我们怕把他送到“病号房”,就天天早上早起把他抬到庄稼地里藏起来,晚上天黑了,再把他抬进一个破窝棚里。后来日本人发现了,就到地里去抓。我们几个又早早起来把他抬到海边上,天黑再抬回来。由于得不到及时治疗,又没有一个很好的休息地方,又没有饭吃,人很快就要不行了,两个耳朵都生了蛆。我向做饭的大师傅要了点豆油倒在耳朵里,也不起作用。我就用棍子掏,掏也掏不干净,时间不长二叔就死了。我们几个就拆窝棚上的席子裹上二叔的尸体埋了。我们屯子来了6个人,阎春华、王孝山跑了,我二叔和一个姓李的,还有一个秃疮老头都得浮肿病死在龙王庙。和我们一起来的60多人,都是我家周围十里八村的人,就剩下我们4个人。我记得死的多,跑的少。
二叔死后,我也得了浮肿病,天不亮我就跑到外头藏一会儿,等工头催工之后,我再回来和大师傅要点吃的,再找地方藏起来。之后,我又把二叔留下的破被褥卖掉买点东西吃,后来渐渐不肿了。
以后,我又被分去抬死尸,四个人抬一个。裹死尸的席子是从窝棚上拆下来的,把死尸裹上,两头用绳子一绑,不掉出来就行。一些人还有气,甚至有的还能说话,高丽棒子工头和中国工头就叫卷起来抬去埋了。开始人死的少时,一天抬一趟,还能埋,后来人死多,一天就要抬二三趟,也来不及埋了,就往周家沟里扔,大沟也扔,小沟也扔,把沟扔满了再添上土。夏天,死尸臭味熏人,我们都用臭蒿子捂着鼻子。死在窝棚里,死在“病号房”的,死在庄稼地里的我们都得抬,有时抬不过来,庄稼地里的死尸就让狼掏了。
后来实在是没法活,我就和王孝山逃跑了。我们顺着山路跑了好几十里,要饭时找到一家需要人放牛,而且只给吃,不给钱。我当时满身虱子,满头疥疮,瘦的皮包骨头,人家怕我不能干活,我好说歹说才留下,就这样一直干到解放没得一分钱。 [返回目录]
张秉惠
(按:张秉惠,47岁,原籍山东省泗水县大黄姑村,金州皮革厂工人。此文根据1971年4月17日调查记录整理。)
1944年五六月间,我的家乡遭受了自然灾害,吃野菜、树皮。这时,金县龙王庙来了两个工头,说那个地方干活不累,吃大米白面,挣钱可以往家里捎。虽然不愿离家远走,但一想没有饭吃,咬咬牙就来了。到火车站时,招工的人给我们一人一个全麦面的馒头。上了火车,车一开动,把门一关,就给我们高粱糠窝头吃,每天两顿饭,每顿二三两。下车后,又马上用卡车把我们运到龙王庙。一下车就看见一个席子里裹着一个死尸,一打听就是我们山东泗水县的老乡,还是我们村一个姓沈的本家哥哥。听说是因为下车站队没站好,被小鼻子用镐把打死的。我们一共来了七十多人,大多数人连行李都没有,即使有也是不成样子。
我们住在西海懒汉甸子附近,住的是一栋土房,里面是土炕,没有席子,整天不烧,潮湿、透风,70多个人一个屋。住的周围都用铁丝网围着,怕劳工跑掉。劳工白天夜晚行动都不自由,晚上出来大小便都有工头看着。早晨,满天是星,工头就用镐把把大家打起来。然后排好队,由工头看着去吃饭,吃完饭天都不亮。从这时开始干活,一直到天黑才下工。我们干的活是抬沙子,抬石头,建大楼。活累,时间长,不让休息,稍微直下腰工头的镐把就打过来。我干了三四天后身上就肿了,头发晕。有了重病号,工头就让轻病号往外拖,有一天早上拖出去四五个,送到钓鱼台上面扔了。有的人还没死,就喊“我还没死,别拖啊!”工头却说:不能干活,活着干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有的就想法逃跑。
有一天,山东曲阜有爷俩逃跑出去,往西走没走了,又返回来往南走,结果被日本人发现抓了回去。日本人把所有的劳工召集在一起,当着大家的面,用镐把照着老头的脑袋就开打,打的老头满地滚,浑身上下都是血,立即就昏过去了。接着就打他的儿子,当场就把儿子打死了。工头大声喊道:“谁敢再跑,再跑就和他们一样!”老头有半个小时才醒过来。劳工们把他抬到窝棚里,工头还说他是装死,赶他去干活。老人听说儿子死了,非常的悲痛,没过几天,老人也死了。
有一个架子工,在架子上绑铁丝,一不小心从架子上掉下来摔在地上。这时,周围干活的劳工都跑过来,人越集越多。这时日本人看见了,一顿镐把就把人们打散了。受伤的劳工也被日本人活活打死了。
累的要死要活,又不能吃饱饭。橡子面高粱面混合做的窝窝头,一顿只给3两,手指粗的咸菜一根,喝的是凉水。平常干活时根本没有水喝,渴极了只好喝海水,然后就得水肿病。得病后,工头就把他们集中到一个房子里,不给吃不给喝,也不给治,只好等死。我亲眼看见一个30多岁的山东大汉,全身浮肿,几天就死了。有些人病的轻些,坚持上工,走路摇摇晃晃,工头就拿镐把打他们,说:“你们大老远的来这装病不干活,干活去!”被打伤后,有的几天就死了。我当时也浮肿,他们逼我去抬死人,我去病号房一看,里面的人几乎全死了。有一天,我们抬了十六七个人,其中有三个没咽气,抬的时候他们说:我没死,我还能干活。工头说:“干什么活,你们来了不能干活,活着有什么用,赶快抬出去!”到山上,工头又逼我们埋他们,一个人还能说:“别埋我,我还活着呢。”工头说:“活什么活,快埋,快埋!”就用镐把狠狠打他,这人马上就死了。由于我们都有病,挖不动坑,挖的浅,埋的死人晚上就被狼掏了。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没法埋了,就往沟里扔,沟都满了,老远就能闻到臭味。
时间不长,和我一起来的4个人就都死了。我一看不行,有一天趁大家排队吃饭,工头不注意的时候就逃跑了。我跑到大连水泥厂干了几个月,后来又到北岗子制革厂一直干到解放。我们窝棚来时大约有70多人,等我走时就剩20来人了。
[返回目录]
刘兆栋
(按:刘兆栋,大连仪表厂工人。此文根据1971年4月访问记录整理。)
我今年41岁,是山东省蓬莱县刘沟公社安香刘家村人。11岁那年,家乡年景不好,不得已来关东,托我的本家刘金胡介绍,在金州城里南街永兴福学生意。转过年日本人挑劳工,挑到我们柜上的账桌先生。因为账桌先生在柜上有股,掌柜的就叫我顶替账桌先生去龙王庙做劳工。先后和我一块去的劳工绝大部分是南方人,不知道是哪的,只是说话听不懂。由于活重,吃的不好,加上水土不服,得浮肿病的很多。人死得太悬了。
我在龙王庙干活主要是放土车子、推泥、抬沙子。回想起我还记得这么几件事。有一次我和一帮人从山上向下推土垫道,路过万人坑附近,见路边上有4个人,小鼻子(日本人)堵住我们的车让把车上的土卸下来埋上这几个人。这时前面的劳工说,他们还没死呢,怎么能埋呢。鬼子听了上来就是一镐把。躺在地下的人也说,别埋我们,我们没死,我们还能干活。我们看见4个人中间有两个活的,一个是被推土车轧断了腿,一个是有病,这 4个人已经被工头拖的遍体鳞伤,鲜血直流,是真惨哪。
我们住的是就地搭的马架子窝棚,中间挖一条沟,潮湿就甭提了,哪有一个劳工不得病的。我亲眼看见有病也得抬大筐的,抬着抬着,扑通一下就倒下了,被日本人看见了还说装熊,当场拖着就走。每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都有少人的现象。有的劳工有病就被用绳子绑的,用铁丝子绑的,活活的就扔到沟里去了。死的人真是惊人,真是一层土一层人。死的人原来埋在北山坡,小鼻子说有味,以后就埋南山坡。
我们又都没有行李铺盖,只是垫些草。劳工得病的特别多,有病就要被送病号房,那就是等死了。我有一次发高烧,得了伤寒病,主要是因为吃橡子面、喝馏锅水,连饿,病倒了。当时我就知道哭,一位和我一起来的王大叔叫王海生,山东黄县人,30多岁,他劝我说:你别哭了,要是哭被日本鬼子看见了就把你活埋了。于是,他上工前把我卷在行李里,怕日本鬼子发现了要我的命。傍晚下工时王大叔把行李放开,我才敢露面。他还多给我一点橡子面窝窝头吃,就这样我才躲过去这场灾难。
当时死人的场面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亲眼见有的人抬着大泥筐走着走着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工头看见就说是装熊,立刻几镐把,有的当场就死了。有的还有气,就让人拖走了。每天上工去干活,回来时都能少一二个。
在我做劳工不几天以后,又从山东莱阳招来一批40多名劳工。其中有个姓张的,名字不记得了,大约30多岁。到第二年夏天,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和妻子来看他。可是到处找不到儿子,老太太挨个窝棚找,最后发现了儿子穿过的一只鞋,老太太逢人就问,到处打听,有人告诉他,儿子有病被工头用镐把打死,扔进了万人坑。老太太带着儿媳妇在万人坑边上哭的死去活来。小鬼子看见后,把这老太太狠狠地打了一顿,后来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我在龙王庙干了七八个月,就被调到大孤山修机场,在机场继续作劳工。
[返回目录]
王明杰
(按:王明杰,大连金州人,金州纺织厂织布车间工人。此文根据1971年6月9日采访记录整理。)
我叫王明杰,今年42岁。1943年秋,我被抓劳工来到龙王庙修兵营,主要是挖水沟,深10多米,宽1米。朝鲜人放炮,经常不告诉我们,那么深的沟,没有把手,根本来不及爬上来,炸死的很多。而这样的事件也能有十几次,死有二百来人。1944年春天还发生过一次大型塌方事件,就是挖前面大楼地基时,当时干活的人有500多人,当时死就有100多人。死的大多数是南方人。日本人让我们把这些死去的劳工都抬到周家沟埋了,也有一部分扔到了海里。
在这里住的是地窝棚,又湿又潮,虱子,跳蚤到处都是。吃的是橡子面的窝窝头,还吃不饱。工人有病的特别多,浑身肿的利害,不能干活,工头看见就说你是装病,就是一顿暴打。一次,我看见我们工棚对面的一个人,肚子肿的很高,他直哼哼。工头进来,拿起镐把照他的肚子就打过去,肚子当时就破了,水都喷了出来,这个劳工立刻就死了。有的劳工得病怕挨打,就偷着往外爬,有的爬出不远就死了。让工头看见也是往死里打,所以,大路上随时都能看见死人。
我实在是无法再干下去了。我就偷偷的跑了。我趁着天黑,顺着电网趴了出来。我又怕又累,刚跑出不远,就被一个东西绊倒,定下神仔细看是一具死尸,吓的我浑身冒冷汗,我跌跌撞撞的往回家跑,路上不时的看见死尸,有男的也有女的,还有一些野狗在吃死人。我一直跑到半夜一点多才到家里,和我妈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听到工头带一帮人砸我家的门,我爹刚把门打开,工头和一个日本人冲进来,一把揪住我的衣服领子,就给我两个耳光,“谁叫你跑的”,我妈上前求情,工头上去就是一脚,把我妈踢倒在地,把我拖到门外,扔到了大卡车上。我一看,车上已有七八个人了,都是抓回来的劳工。后来,又在路上抓了好几个。等到龙王庙时,已经装上了二十几个人,天也亮了。车一直开到日本工头的住处,在一个仓库门前把我们统统赶下车,塞进了仓库里,车就开走了。等到八点钟左右,来了七八个人,把我们连打带踢一顿,然后就让各个工头领走了。
我被分去挖下水道,用绳子往上拔泥,绳子太粗,我拔不动,工头就从后腰踢我,我一头栽进沟里,磕破了头,直流血。一个劳工说,这个小孩被打成这样,快把他藏起来吧。工头听到后,把那劳工打的半天没爬起来。
下午,我又想跑,工头看见后,问我,你要干什么?我说,我想回家。工头对警备说,这小孩已经跑了两遍了。几个警备上来,把我用草绳捆在一个屋的柱子上,领来一只狼狗,来到我的面前,那狗一下把左腿上的裤子撕破,咬下一块肉,我疼的死去活来,就听他们在喊,看你还跑不跑。然后,工头又把我领回去,让我继续干活。
当时在龙王庙干活的劳工山东人比较多,最后大部分都死掉了。
[返回目录]
宋茂宣
(按:宋茂宣,大连金州人。此文摘自1971年6月3日调查笔录。)
我是1943年3月初到龙王庙跟姓魏的工头干活的,在阴历五月初六逃跑的。
我们干的活有筛沙子、挑沙子、装车等。工具有尖锹、洋镐、土篮、小扁担。当时西海头海滩上筛出的沙子堆成了一个小山。运输有小火车,也有小轱轳马土车子,下面是铁车轮,每个土车子能装2000斤,4个人推一辆车。我们初来几天,吃的是高粱米饭,过不多日子就吃苞米面和豆饼面合蒸的饼子,面子都发辣了,还吃不饱,劳工们饿得到菜园边拣烂菠菜叶、挖野菜吃。
我记得在1943年六七月间死的人最多,哪一天都有三四十人,6月有一天抬出来103具尸体。当时我在龙王庙下砸烂钉子,看的最准。开始还用点土埋一下,后来干脆就往周家沟里扔。周家沟那时有好几条小沟,当时还顺沟西部挖了一条1米多深、1.5米多宽,四五十米长的埋尸沟。这些年被雨水冲刷,已基本上平了,变成一条大沟即现在的周家沟了。
[返回目录]
张书义
(按:张书义,金县煤建商店职工。此材料形成于1971年4月10日。)
1943年我在那儿(指龙王庙工程)干了3个月。我们是打井的,打了两眼。最深的38丈,下去之后喘不过气来。没有办法,就在上面用风箱按上管子往里吹气。以后打井的七八个人都拉肚子,大小便都在井底下,空气更坏,有的人就死在井下。最后就剩下我们四五个人,病的不行了。工头张文学就叫我们跟他大舅子赶车。有一次车出事了,把张文学大舅子压坏了,我们就跑了。
[返回目录]
张清田
(按:张清田,原籍山东济南人,金县国营农场干部。此材料形成于1971年4月20日。)
我家兄妹五人,生活贫穷。1941年[当为1942年]旧历2月2日,龙王庙招工的召集大家说,到了那里,吃大米白面。我为了挣一口吃的,就和哥哥报了名。到车站没上车前给馒头吃,上车后就两样了,给的是用烂菜帮子做的窝窝头吃。到金州下了车,就有大卡车往龙王庙拉,下了车有朝鲜工头押着我们。干的活有挑水的,有推车的,我被分配抬死尸。那时我才15岁,抬不动,以后又去挑水。
当时劳工吃的不好,还吃不饱,许多人得了浮肿病。人死了开始给个小火匣子,死的多了,就用席子往外卷,以后连个席子都不给了。用席子卷出去,再把席子拿回来,再卷死尸。还专门搭了个席棚子,谁要病重了就拖进去,说是传染病。有的劳工带病逼着去干活,有的还有气,被送到席棚子里,再也看不着了。
晚上睡的不是炕,把席棚子中间挖一道沟,大家在当中走道,泥往两边一反,做成泥床,就是劳工睡的地方。地上又潮又湿,臭虫多的是。睡不好,干的活又累,加上饿,跑的跑,死的死,死了就拖到山上,野狗就给吃了。日本人怕劳工跑了,在席棚子门口有把门的,外面还有灯射着,周围还围着铁丝。
有个老人告诉我说:孩子啊,来多少死多少,你们要能跑就跑吧。我们一看死那么多人,不跑是活不成了。白天我们约好了五个人,把自己的被拆了,跑时把被单捆在腰上,从暗面把席棚子抠出能钻出一个人的口,准备好镐把,如果被发现就和他们拼了。到了晚上,我们哥俩和两个姓李的,另一个不知姓什么,偷偷跑了出去。跑到九里村南面的小桥上,就各自散了。
[返回目录]
卢方平
(按;卢方平,1930年生,此材料形成于1971年9月23日。)
我原籍山东省泰安县大汶口镇。因家中生活贫困,1937年又遇大旱,我随父亲被招工到东北黑龙江密山滴道煤矿下煤井。头半年没给工钱,半年后每月只给3至5元钱。后来父亲和我先后得了病,无法下井,只好辗转回到山东老家。1942年,金州龙王庙久成公司招工,父亲带着哥哥(是哑巴)和我又来到龙王庙做劳工。
我们住的地方是三里庄河套,有三个大窝棚,共320多人。晚上两头都有工头手持镐把看守工人。我们干的活是装卸小火车、筛沙子、挖水道等,有时也推死尸,大部分是晚间往周家沟送,夏季白天也送,怕臭了。我们320多人跑的很少,最后只剩下七八十人。有的逃跑被抓回,就被绑在树上活活打死。吃的是橡子面、发黑的苞米面和发霉的高粱米,这些东西也不给吃饱。好菜是白水煮大萝卜。许多人得了一种传染病,先拉肚子,后就起不来,再就生蛆死掉。有个小马,我给他水喝,喷出一层蛆,后来眼睛都被蛆吃的凹了下去。还有一家四口,全死在这里,是我抬出去扔在龙王庙东山坡上。1943年夏季死的最多。劳工谢忠生和弟弟是被管帐先生打死的。谢忠生得病起不来,不给吃的,谢忠生向工头要吃的,工头说:“你还能干活?快死!”在大家要求下,给了两个黑面卷子吃,吃完后就蒙被躺在炕上。这时工头又进来了,一看就用镐把猛打。午间大家下工回来,掀被一看,嘴鼻都出血,已经死去了。
工头王洪德在1942年七八月亲手打死一个姓朱的,还打死山东菏泽县一个名叫吴庆芝的。这个人身体很好,很讲义气。有个工人借其衣服去当,就跑了。王洪德硬说吴有意支持工人逃跑,把他活活打死。
1943年夏天,我父亲也得了肿病,后来还被工头打了。我哥哥知道了,晚间到厨房偷了一把菜刀,要和工头拼了。父亲不让,怕惹出大祸。这样,父亲又气又急,不久就死了。父亲临死时嘱咐我,要和哥哥设法逃出去,顺着铁道奔奉天回家。到1944年春天,我们终于找机会逃跑了。
[返回目录]
翟德俊
(按:翟德俊,大连沙河口区武装副部长,山东菏泽人。此材料根据1971年5月和8月两份调查资料整理。)
我原籍山东菏泽马岭岗通古村人,今年43岁。在我十四五岁那年春天,与同庄的魏二气、贾庆大伯与邻庄翟庄的30多人一同被骗到龙王庙作劳工。包工单位是合兴公司,这一期共3000多人,从青岛上的船,整整装了一船人,大连下船。来到金州龙王庙后,场地只有一部分地方有席子窝棚,其余地方一无所有。来后下了两三天雨,没吃没喝的,有的蹲露天地。第三天给了一些白面,做了一顿疙瘩汤,以后就吃高粱米、窝头,只能吃个半饱。到了8月,公司又把我们送到黑龙江省鹤岗修飞机场,10月上冻后又回到龙王庙工地,继续进行营房修建。
在生活上就不用提了,一顿饭有一个小窝头,有时是一碗高粱米稀粥,有时给一块咸菜,有时没有。吃不饱,病死饿死的人不在少数。北山上有个所谓的病号房,我来的那年病号约有三五百人。听说有个病号为了喝开水,用铁盒烧水时引起了火灾,很多病号都烧死了。死的人多,每天都在往外抬,万人坑里埋的都是劳工。有的人抬死尸,连抬死尸的人也死在那里了。山坡上死人太多了,无人过问。当地百姓的大车路过龙王庙,都捂着鼻子把车赶得飞快。
由于饿得难受,有一天,我和一个姓姜的到附近三里庄去讨点饭吃,被工头董某(天津人,因脸右侧有一块印迹,外号猪脸)发现捉回来,逼着姓姜的劳工把脚上裹的麻袋片子揭下,赤脚站在雪地里,双手举着石头。大约半个小时,他就昏倒在地上,工友们把他送到窝棚里。
第二年春节大年初一早晨,贾大伯带着我、魏二气、段和尚等几个人趁过年工头管理疏忽逃了出了虎口。我们和翟庄来到龙王庙共 30多人,最后只剩下3个人。
[返回目录]
许和江
(按:许和江,54岁,山东定陶县东王店乡许庄村人。此材料形成于1971年7月30日。)
我叫许和江,今年54岁,属羊的。大约1942年春天,家乡大旱,我和庄里的许之俊、许忠臣、许和安要到外面找出路,被仁和公司招工,到龙王庙做劳工。我们住在离海边不远的一个山根下面的席子窝棚里。仁和公司共有千八百人。早晨天亮就有工头摧工,晚上天黑才能回来,干的活是挑土、抬石头、挖地基。大部分都在工地上吃饭,吃的高粱米饭,用海水煮的,吃不饱,许多人得了浮肿病。死人太多了。我们一起来的许元俊就得了浮肿病死了,当时40多岁。
到龙王庙干了四五个月,我也得了浮肿病,被送到了病号房。我进门一看,几具尸体上落满了苍蝇,有的眼窝都长了蛆也没人管。住进病号房的病人一没有饭,二没人管,饿就饿死了。每天都有人死去,被人用席子裹着抬走埋了。也有时人死了几天也没人抬。说看病的就是南金医院的爷俩大夫隔两三天坐着马车来一趟,他们来了之后,只有管事的招呼一下:“大夫来了”,这时就有几百个得病的人排队挨号,重病号抬出去,大夫问问病情,轻一点的给两片药就算完了。我幸亏有同乡许和安和曹县的大师傅吕朝德每天给送饭吃,才逐渐好了。活着从病号房出去的人很少。
我后来看没法再干下去了,挨到第二年春天渐暖时,在一天晚上工头查房后,就和许和安、许忠臣一同跑了出来,在十三里台给人扛了四年活才回到家乡。
[返回目录]
董日发
(按:董日发,66岁。此材料形成于1971年5月24日。)
我原籍是河南省范县夹河乡后车庄人。1942年四五月间,日本鬼子进行扫荡,闹得在家乡无法生活。当时听说关东山招工,吃的好,还挣工资,就上了他的圈套。我们被招工后先到济南一个大院集中,进去后大门一关,就别想走了,每天两顿饭,吃的是豆饼面的窝头。在济南呆了七八天,劳工凑够了七八百人,一同坐车到青岛;又等了六七天,上船到了大连;下船后又坐车,当天傍晚就到了金州龙王庙,住在北山根的一个大席棚子里。我们这个席棚子共150多人,属金田公司,大工头姓孙,小工头姓朱。
来龙王庙后主要是拉沙子、修路。从1942年5月到10月,在半年时间中,这150多人就死了80多人,跑了30多人,还剩下三四十人。我还被分配抬尸体,每天少则抬一趟,多则抬四趟,都是用席子卷起来扔到沟里。当时人都有病,哪有劲去挖坑,只好往沟里一扔,野狗就开始吃了。人死的太悬了。我们一起的窝棚了有一家姓王的5口人,只剩下 1个人,其余都死了。
[返回目录]
何德礼
(按:何德礼,1927年8月日生,营口市建工局离休干部。此材料形成于2000年10月12日。)
我的家乡在伪满关东州厅貔子窝行政区大何家屯。1945年3月,关东州向各行政区要劳工——“勤劳俸仕”,我家必须出一个。当时父亲有病,我就顶替父亲出了劳工。这年我18岁。
貔子窝“勤劳奉仕”是一个大队,我在第4中队,劳动地点在金县龙王庙。我们在貔子窝车站集中,有几百人,坐闷罐车当晚9时到金州车站,由关东军警备队荷枪押运步行到龙王庙693部队所在地工棚中。据说我们这一期共5000人。
住的工棚是就地搭的,两头是门,没有窗户,中间一条过道,两边是地铺,下面铺一些包米桔杆,上面铺席子,睡在上面又凉又湿。每个工棚住60到100人。工棚周围有电网,夜间都通上电,还有大、中、小队长拿着木棒巡视。
第二天就被驱赶到工地劳动,四个人推一辆轱轳马子车,由海边往工地运沙子,路途有几里长。载重时步步上坡,前面两个人拉,后面两个人推;回来时人坐在车上,一人用木制车闸控制往下放,车出轨造成伤人死人的事故几乎每天都有。头两个月往山洞口运沙子,以后就往建楼的地方运,每天劳动十个小时。如果哪个劳工出了点错,或是敢于反抗,轻者遭一顿暴打,重者打伤致残,有的被打死示众,埋掉了事。我就挨过小队长的耳光、木棒的毒打,腰受伤歇了两天,幸亏一同推车的张福官、田三叔、冷瓦匠照顾,才勉强上工。
吃饭是每日两餐,有时三餐,吃的是橡子面饼子和发霉的苞米、谷子,吃后不消化,胀肚。菜全是市场上最贱的烂茄子、白菜,开了花的水萝卜等,没有一点油星。要是有了病,根本没人过问。每天拂晓都有两个人拉一辆平板车往万人坑或荒野送死人,有时一车拉七八个人。死人最多的是从北满强征来的劳工,有些是被人花钱雇用来出劳工的,因远离家乡,死的很多。到底死了多少,没人敢探听。平时无论是吃饭、干活、睡觉都不准随便说话。管事的大、中、小工头都是民族败类,轻者打人骂人,贪污克扣劳工口粮、伙食费,重者都有间接或直接的血债。
日本鬼子垮台后,开始我们不知道,只看到693部队夜间偷偷撤走,只有那些假洋鬼子看守营房。8月中旬后,我们看没有人监视了,就集体砸开铁刺网跑了,先到七顶山,后辗转回到家乡。
[返回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