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3年,我十七岁,因为家里困难,就来到沈阳县沙岭乡北里关村姥爷家住。后来姥爷被亲属接走了,只把我留了下来。当时正赶上沈阳县从村里要一个劳工,村里研究让谁去,因为我没户口,姥爷又不在,只一个人,就让我去。他们说给我钱,我同意了,但实际上并没得到钱。阴历7月25,我和乡里一起去的12个人到沈阳市抚顺客栈(现在的沈阳站附近)集合,住了一宿。第二天共集合了四百人,编成了两个中队,就被赶上了闷罐车,火车向北走了六天,8月初二下午4点多钟到了就劳地点黑河省嫩江金水站,站名就叫金水。我们下了火车就看见很多劳工在干活,头发特别长,只披个毯子头。我们一下子心就凉了半截,但也没办法,经打听才知道,这里是999部队召的劳工。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搭席棚子。钉桩子时,桩子碰到个东西,觉得不对,一看土里埋个死人,只得将死人挖出来重钉。头一天干的活是挖地沟。第二天,看管的人找薄役(就是伺候人的仆役),因为我小,就把我选上了。我去时所在的组叫冈组(类似现在所称呼的某某工程公司),在冈组做了七天,又转到了尖组,干的活是修飞机库(当时叫飞机窝),一共修了十八个真的,十八个假的,昼夜不停,轮班干。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劳工没有棉衣穿,就把褥子在中间抠个窟窿,往头上一套,用草绳子一系,胳膊也缠着水泥袋子,裤子是用几层水泥袋子缝制的,走起路来哗哗直响。喝水得到一里外去挑,回来时桶里水都冻严了,得用棒子敲,连冰带水倒出来。由于深山中腐枝烂叶长年堆积,水从上面流过后都有了毒性,我有一次过河后,腿上生个红包,手一挠就感染了,腿肿得特别粗,两个月没下来地,同伴用熟土豆摊在布上给敷上,有人会医术,说是疔毒,用银针给我扎,后来病好了,落下了三个疤。可是我们都得用这水做饭,喝的也是这水。劳工吃的是什么呢,就是一口大锅,把苞米面往里一倒,用棒子一搅,叫建国粥,就喝这粥。有时吃土豆,带皮的,煮熟后切开,拌在饭里吃,碗都放在木板上,见碗就盛,一人一碗。也给些小米的皮子吃。由于吃不饱,穿不暖,有病不给治,加上想家。死的人很多,我记得12月12日那天一晚上就死了12个人。都说当时是人吃人的社会,我们那还真发生了人吃人的事。一天,有个姓崔的,回来就说人吃人了。原来,当地的鄂伦春族人打猎后就地烧狍子吃。他饿了,就四处想找吃剩的狍子肉,还真在一个灰堆子里翻出了肉,吃完后又拨拉,结果看见了劳工服上的铁钮,那时候死一个人给两瓶煤油,抬到山里,架上桦木,倒上煤油烧,劳工衣服的铁钮都是一样的。他这才意识到吃的不是狍子肉,而是劳工被火化后的肉,当时就呕吐了。当时也有跑的,有一个人跑时被警卫开枪将腿打个洞,拉回来后用麻绳从洞里穿了过去来回拉,这还不算,还被扒光衣服,胸前挂个牌,写着“逃亡者”,在三九天零下30多度的室外冻死了。我们都被强迫观看,警告我们再跑就是一样的下场。 劳工生活特别苦,但也会苦中取乐。我们一起的去劳工有个人叫穆惠文,有些文化,他按“苏武牧羊”调编了个歌谣:“劳工好心酸,诸君听我言。人之初,性本善,王道法律严。命令到乡公所,集合到奉天。客栈住一宿,次日亮了天。急忙上火车,走了六宿并六天,来到黑河省嫩江县,就劳金水站。打铺安房间,冈组做七日,又往尖组搬。到尖组不安眠,工作不管黑白天,吃饭不管饱,饿得泪涟涟。打洋灰,修飞机库,工作完了不让回奉天。北风吹透骨寒,跑了一个谭钟田(北里村附近的劳工,跑后不知死活)。当天那夜晚,又跑了二妻男(一个劳工叫白春杰,另一个劳工记不起名字了)。夜警去睡觉(每个席棚子住五十人,由一个夜警看管),对铺把脸翻,一顿棒子打的叫苦连天。” 第二年秋天时,县里往回要期满的劳工,我们才得以回来,我们一起去的有400多人,回来时只剩120多人,减少的人有逃跑的也有死的,死的占多数。我回来时带了7个骨灰盒,除本乡死的3个人外,还有其它乡的死难劳工的骨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