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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父亲年轻时闯过关东,到过苏联,身份说不清楚。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五支队曾在我家乡建立了一个抗日根据地,我参加了儿童团。1941年日本军队占领了我的家乡,头目叫张宗远,这是他取的中国名字,自称有中国血统,与原籍掖县的著名军阀张宗昌是本家,目的是假装亲善,收买人心。不久,他便撕下伪装,大肆屠杀抗日群众。我父亲破坏过日军的电话线,被日军抓捕杀害了。我当年14岁,生活没有着落,就到东北来投奔沈阳的一个亲戚,在他家开的油漆铺里做学徒,以后在大连、鞍山、辽阳等地做零工,1944年又回到了沈阳。3月20日(阴历),我在日本站(现在的沈阳站)附近等电车,过来两个穿着旧西服的人,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是做工的。他们让我出示劳工票(当时给工厂正式工人发的凭证),我回答说,我是做零工的,没有劳工票。他俩说:“没有劳工票,跟我们走吧!”然后不由分说,连拖带架地带到一家旅馆。旅馆里有100多象我一样被抓的人,门口坐着两个手拿镐把的打手,防止有人逃跑。我在旅馆里呆了七、八天,被抓进来的人达到了300多人。一天,来人发给我们每人一套更生布做的棉衣和一双棉胶鞋,然后都押上了闷罐车,火车向北开了三天,通过车厢的小窗可以看见路过了哈尔滨、孙吴,到了一个叫山神府的地方,车在此停了很长时间后又向山里开,一直拉到了瑗珲县大城,离苏联国境不会超过60公里,这天是4月初1。我们下车时正下着大雪,这里已为我们搭好了棚子,用桦树杆支成人字架,两层席子,中间加层油毡纸,铺上当地产的靰鞡草。一个棚子住30人,共有10个棚子。 我们这些被抓的劳工吃的是苞米面掺橡子面的窝窝头、大茬子(玉米)粥,没有菜,日本人为让劳工多干活,有时给每人一小把咸盐豆。当地没有井,我们喝的是河沟里的水。大概连日本人都没想到的是,兴安岭由于人迹罕至,树叶等腐败物堆积得很厚,流过的水中也含有了大量的毒素,因饮水生病的人很多。冬天穿的是临行发的棉衣,没几天就破了,兴安岭零下三、四十度的气候下根本无法御寒,劳工们只好往身上裹水泥袋子,走路得倒退着走,不敢下面迎风走;到了夏天,劳工都只穿条裤子,赤着上身,有的干脆一丝不挂,反正方圆五、六十里内没有人家。 我们每天天朦朦亮时就吃饭,接着便开始干活,先是凿石头,后来是平整土地,将树根刨出来,这些活没有机械作业,全用人工完成,平完地后又铺水泥,估计是修飞机场。劳动时按每个棚子分配定额,完不成就要被暴打一顿。监工打人用的是镐把和勘探锤,用勘探锤把比镐把打人还疼,若用锤尖打,头上挨一下就得打死。兴安岭的蚊虫特别多,尤其是牛虻叮人更狠,即使这样,劳工每天疲惫不堪,只要一躺下就沉睡不醒了,早上起来一身都是包。 由于条件艰苦,劳工大量患病。监工根本不给医治,只要能站起来就得干活。实在站不起来的就送到病号房里,进了病号房等于是在等死。日本人怕得上传染病(当时称霍痢拉),劳工病死或即将病死时,就拖到森林里火化。有个和我关系要好的叫杨林的小劳工,原本在哈尔滨学徒,奶奶有病,回家探视时路过沈阳站被抓。他患了一种病,口鼻血流不止。到第三天时,我去看他,监工来对我说:“走,帮着把他抬到森林里去。”我眼瞧着杨林还没死,就给监工跪下,哀求放过他。但监工仍是命令人把杨林拖到林子里,铺上几层桦木,把他架在顶上,点燃桦树皮开始火化。一是杨林没有完全死,二是人被炼时肌肉收缩的反应,我看见杨林猛地从火中坐了起来。我悲痛地大喊着:“小杨,你再也看不到你奶了”。可这又怎能挽救杨林的生命呢? 有些劳工忍受不了虐待,就开始逃跑。当时日本人给当地居民发放国境证,劳工没有,而且几十里内没人烟,往北是黑龙江,往南是原始森林,设有关卡和巡逻队,即便跑出去,老百姓也不敢收留,因此逃跑的劳工绝大多数被抓了回来。逃跑劳工一旦被抓,遭遇极其悲惨。日本人先打一阵,然后将我们集合起来,让我们用镐把打。如果认为我们中谁打得轻或犹豫不打,监工的便会将这个人也打一顿。逃跑劳工还没被打死的话,日本人就把他带到巡逻队的狼狗圈任凭狼狗撕咬而死,受难劳工的喊叫、求救声令人惊心动魄。 我们在大城干了接近一年,冬天时又被带到金水,因天冷,窝棚已无法御寒,就在地下挖坑,上面铺树枝,压上土,坑里盘上炕,就在里面住。开始是凿石头,以备春天时修飞机场。这里离嫩江近,有的劳工试图逃跑,但是冬天的雪中容易留下脚印,日本人会顺着追踪,抓回来后有时会换一种惩罚办法,脱下衣服在室外冻死。 我们窝棚里有个姓赵的,此人原是河北省八路军的一个营级干部,负伤被俘,曾在鞍山集中营中干活,后来逃出来,在沈阳再次被捕。每当劳工们因环境恶劣想轻生厌世时,他就开导大家说:“日本人修飞机场是为与苏联开仗,这仗早晚会打起来,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借机逃跑了,咱们得好好活着。”正是他的话使我们有了一线生存的希望。1945年8月,我们正在干活时,从北面开来一群大型飞机,连过三批,每批有50架以上,从外形上可辨认出不是日本飞机。同时,我们注意到日本监工住处停着几辆汽车,正往上搬东西,过一会,汽车都开走了。老赵就让我过去看看,因为我年纪小,日本人有时派我给他们干些零活,出入他们那里不会引起怀疑。我过去一看,房里空无一人,物品扔得乱七八糟的,便往回跑,边跑边喊:“鬼子跑了,鬼子跑了。”劳工们都闻讯赶来,有人提议把仓库烧了。老赵比较沉着,告诉大家别烧,一是日本人没走远,看见火光兴许回来,二是如果日本人真逃了,这些物资就是中国人的,没必要烧。他吩咐大家背着仓库里的粮食赶快走。这时,我们从沈阳一起出发的300多人仅剩下了29人。在老赵的带领下,这29人顺着火车道往嫩江方向走,到嫩江后折向齐齐哈尔。到齐齐哈尔时,大家已经衣不遮体,经人指认,找到了苏军司令部,一位军官告诉抗日将领王明贵组织成立了人民自卫军,是共产党领导的,如愿意参加就等着,不愿参加可换身衣服、拿些粮食回家。经老赵动员,我们这29人都参加了自卫军,走上了革命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