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宁军事工程口述资料

鞠修经 佟玉贤 张思问 贾满顺 梁德云

 


鞠修经回忆在东宁当劳工经过

(按:鞠修经,1929年生人,原籍山东省安丘县人,现在住沈阳市新城子区虎石台,沈阳煤业集团公司离休。此材料根据2003年3月采访录音和本人书面资料整理。)

劳工鞠修经,1929年生人
    1942年秋,我14岁时参加东北军,在51军113师678团输送连当勤务兵。51军是山东境内主要的抗日部队,我当兵四个月参加了两次与日军作战,第一次在日照,第二次是1943年2月在莒沂边境,因敌强我弱被敌人包围,上千人被俘,我是其中之一。日军把我们押往青州,路上连续走了五天只给了一些花生饼吃。到了青州把我们关进监狱,共1200多名俘虏分成12个中队,每个中队约100人住在一所大房子。房子里没有床铺,我们只能睡在水泥地上,一天两顿饭,一个窝头或一张煎饼,没有菜,渴了就喝院子里的井水。在青州把我们关了一个月,饿得大家四肢无力,站起来眼前发黑,许多人病倒了。我的脚被冻伤,疼痛难忍。有一天12点多钟,通知集合,去车站上火车。因为火车是1点钟发车,监狱离火车站10多里路,日本人就命令跑步前进,路过街里时人很多,有些胆大的人就乘混乱之机逃跑了。
   我们坐的是闷罐车,一个车厢装三十多人。上车后日本人从外面把车门用铁丝拧死,里面空气浑浊。我上车后就病了,有个姓张的班长与我同乡,40多岁,他一直照顾着我。车到了天津,日军396部队接收劳工的人将我们带上了客车,每节车厢都有日本兵把守着。我病得四天四夜没吃东西,光喝水,一直挨到了东宁县。下车后有汽车将我们拉到距东宁县城以东20多华里的山里。那里是军管区,没有住户,沿途经过的山岭上都修着工事,有炮位和机枪掩体。
   我们住的地方有6栋半地窖式洋铁皮的房子,每栋房子有几十米长。我们共有200多人,分成两个班,住第一二栋房子,每班自己选出一个班长。我们的班长姓王。看守我们的是关东军396部队,附近另外还有两个部队,一个是123部队,一个是777部队,每个部队是一个团,总司令部也在附近,司令是个少将,曾给我们训过话。过了一个多月,又调来一批从河北抓来的战俘,有300多人,里面有不少人是八路军,编作第三班,住第三四栋房子。第五栋房子空着。第六栋住着先期在此干活的29个人,据他们讲,原先同他们一起的人也有很多,所干的工程完工时,日本人说“在满”(家住东北的)留下来继续干活,“不在满”的送回家去。当时只有他们29个人报是“在满”的,其他人都被拉走了。没过二十多分钟,就听到山沟里一阵枪响,此后再也没见到那些人,猜想日本人为保密将他们都枪杀了。住地外面围着五道铁丝网,上面挂满罐头盒子,有人碰到就响个停。7月第三班有5名劳工逃跑,日本兵把我们折腾了四五天,最后枪毙了3名劳工才罢休。
   先期工程是在山里挖山洞,我们干的是后期工程,主要是抹水泥和修隧道,而我干的是在河边装沙子和石子,供搅拌水泥用。我们每天天刚亮就由日本兵押送着上工,天黑后再押回来。除非下大雨,否则根本没有休息时间。
   我们是2月到的,一直干到了10月份,日本人始终没有发过衣服和行李,只给了一件半破的黄军毯子,夜里冻得睡不着,都挤在了一起取暖。在这期间,有七八十人得了霍乱,我也被传染得了病,被隔离住进席棚子里。得病的劳工死了很多,严重时一天死三四个人。我幸亏得到同乡老李的护理,病渐渐好了,才脱离了一次灾难,重新回到劳工队伍里。
   到了10月,天气冷了,日本人将我们送到了抚顺煤矿继续当劳工。我被分到了西露天矿,我们这些特殊工人住在单独的两个房子里,与其他劳工隔开了。我是装车的,每人都有任务量,3.3吨的车每个班要装完4个,干完发给两毛钱饭票,干不完不给。那年我才15岁,没有力气,累得吐了血。为了活命,我于1944年1月逃到了在龙凤矿的四叔鞠景文家,得到他们的照顾才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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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玉贤:在东宁"勤劳奉公"死里逃生

(按:佟玉贤,1920年生,现住沈阳市新民县胡台乡前公太村。此材料根据2003年5月12日采访录音整理。)

佟玉贤,1920年生人
   我原籍是沈阳市新民县沙岭堡村,13岁丧父,随母亲迁到了现在的前公太村。1942年春天,我在沈阳的一家店铺学徒,被征派为"勤劳奉公"队,都是20岁上下的青年,到北满出劳工。临行前,铺上给我拿了一身黄衣服和一条灰毯子,没给我钱,说是等回来后再结账。那天,在沈阳站上的火车,有十二节,每节车厢装百人左右,听说还有几车陆续发出了,据说这一次整个沈阳共出了七八千人。
   火车到延吉后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上车后换火车头时,车身一震,车门合上了,我正扶着车门向外张望,当时被车门夹住了脖子,流了许多血,顿时昏了过去,直到图们才醒过来。火车又走了两天,到了黑龙江省东宁县,有一个日本人和两个中国把头领我们到了劳工房,是那种屋顶铺着油毡纸的大房子,房子里搭着板铺。开饭时,吃的是高粱米饭,里面掺着米壳,还有沙子。大家见与来之前所说的待遇不一样,都很不满,有的发牢骚。两个把头听了大发雷霆,对我们说:"你们这些勤劳奉公也是劳工,就得在这住,在这吃。"我们看见把头这么凶,就没敢说别的。第二天一早,把头就来了,拿着镐把敲打着板铺,把我们都喊起来上工卸火车。就这样,我们在东宁干了一个多月,天天装卸火车。因为活很累,加上天冷,与我挨着住的一个姓于的劳工身体弱,夜里被冻死了,日本人用两根铁丝绑着腿就拖出去了。东宁离苏联近,有想逃往苏联的劳工被抓住后就被打死了。那些日本人是毫无人性的,死在他们手里的劳工数不胜数。
   到了秋天,我们被转到了距东宁县城40里的万鹿沟继续卸火车。到万鹿沟后,才吃到了一点菜,就是萝卜咸菜。阴历八月节时分,奉天慰问团来东宁看望劳工,发给我们每人一块肥皂,一个手巾。当慰问团询问劳工们的生活状况时,我年纪轻,口无遮拦,如实地说这里不给饱饭吃。没想到随同的日本人中有懂中国话的,暗暗地记住了我。慰问团走后,有个侍候日本人的博役(辽阳人)下午悄悄跑来告诉我:"你闯了大祸,恐怕过不了今晚,日本人就要把你喂狼狗了。"我吓得跪下求他搭救,他也很为难,就出主意说用钱贿赂日本人或许可以免祸。但当时我身无分文,想来想去,只有随身的那条毯子还值点钱,就取来毯子交给他去换钱。他到镇里卖了四块钱,用三块钱买了瓶酒和一些鸡蛋打点日本人,给我留了一块钱。当天夜里倒是平安无事,我以为日本人放过我了。没想到第二天过来一个日本人,眼珠子都红了,二话没说,揪着我的衣领就摔,连摔我七八个跟头。我昏了过去,他又命令劳工们一同打我,可劳工们都不忍下手,这才气哼哼地走了。过了三天,日本人又把我带到了劳务科,一个日本人拿管钢笔往我眼睛上戳,吓得我赶紧躲开了。然后,一个外号叫大金牙的日本人左右开弓狠命打我的嘴巴,血顺着我的 嘴角往下淌。大金牙打累了,就叫那个博役把我拖到狼狗圈喂狼狗。狼狗圈离劳务科仅百米之遥,博役带着我往外走时,偷偷告诉我赶快逃。我走到半路,就拼命向铁丝网跑,翻过铁丝网时连衣服都刮破了。
   我跑回万鹿沟就病倒了,接连五天水米未进。博役来看过我,向日本人求情,说我已经病得不行了,不要再为难我了。日本人见我确实病得很重,才同意把我送到了医院。在医院中,每顿只给一小碗饭,根本不给治病。虽然如此,同在医院的两个劳工给我出主意,叫我就在医院呆着,尽管吃不饱,但总比回去受累挨打强。就这样,我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到阴历9月时,劳工期满,我才随着其它人一起回到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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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问回忆东宁特殊劳工暴动经过


   (按:张思问,曾用名张世文,男,1922年生,河北省新河县寻寨镇寻寨村人,是1943年由陈恩领导的东宁特殊劳工暴动的亲历者。此材料根据周艾民、陈云来2003年11月1日访问记录整理。)
   我原籍就是新河寻寨人,小时念了四年书,当年我父亲张海江在高义开饭铺,我辍学后就在父亲的饭铺里当帮手。不久日本鬼子来了,在这一带修炮楼。1940年1月份,日本鬼子抓我去打更,就是帮他们站岗。那时我有18岁了,也被叫去打过更。后来八路军来了,把打过更的人都叫去问话,教育老百姓不要为日本人干事。那些打更的人都跑了,我没跑。我当时想,整天受日本人的气,还不如当兵打日本,我就自愿当了八路。我刚当兵时就在10团4连,司令员是陈再道,团长叫陈之斌,四川人,4连连长叫王什么臣,排长叫徐士珍,班长叫什么名字忘了。我用的枪是捷克式步枪。从此当兵打日本鬼子,打了不少次仗,有时一天就打好几次仗。我们主要活动在冀南新河、南宫、枣强一带。1943年初,天挺冷,我们在枣强和日本鬼子打了一次大仗。日本鬼子人多,能有一万多人,我们人少,总共不超过三个团的兵力。日本鬼子从南往北横推,我们边打边退,跟鬼子打了一天,一直打到天黑,打得好惨,我们被鬼子包围了。我右胳膊(上臂)挂彩了,让子弹打透了,差点没打到骨头。我藏在一个老乡家养伤,连队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只听说打到冀中时,八路军人多了,把鬼子打的不轻,把一个叫中山的日军司令打死了。我不记得养伤的那个村叫什么名字,那个老乡家的人名也记不住了。只记得有一天,我正在炕上躺着,被汉奸报告了,日本鬼子来了,一看我身上有血,就把我抓走了,弄到炮楼里,在一个小屋里关了起来。问了两次话,我也没跟他们说真的,我当了二年多八路,就说当了三四个月,啥也不知道。关了一阵子,就把我押送到山东德州一个集中营里去了。
   在德州整天就是训练,吃不好,喝不好,吃完饭就练操。那里能有5000人,什么人都有,许多人穿着八路军和中央军的军服。后来,就把我们全部押到德州火车站,把我们都赶进一趟闷罐车里,人进车厢后就把车门扭死,拉到东北去了。途中给干馍馍吃,喝凉水。拉屎撒尿都在车里,那味熏死人。一个闷罐里挤满了人,闷热闷热的,没有能躺下的地方。上车后,我靠车门口让冷风吹着了,头痛、发烧,我不吃不喝。上车前就有许多人病着。许多人喝了凉水都拉稀,折腾死不少人。到了山海关一带把车门打开,把死的快要死的人都扔下了火车。我看着喝冷水的人都拉稀,没敢喝,就活下来了。车里有几个人爬上气窗跳车,有的摔死了。我也想逃跑,不敢跳车,想等车门开了就跳,可是车门总是关得死死的。也不知走了几天,到了什么地方,最后下了火车,就剩我们40多人了。后来才知道我们是到了东宁。其余那些人都上那去了我们也不知道。
   到了东宁,日本人把我们弄到一个地方搞训练,我当时还病着,后来慢慢自己好了。我记得到了1943年的春天,就不再训练了,给我们分了班,当劳工,一个叫陈恩的八路军是劳工队长。我们40多人谁都不认识谁,也不问,整天不说话,我记得还有一个孩子,最多有十六七岁。后来用汽车把我们拉到一个叫小乌蛇沟的山里,有个叫570的部队,整天有13个卫兵看着我们。那时河里已没有冰,岸上也没雪,但天还很冷。我们整天到一条沟里拉沙子,抬沙子,后来就拌水泥,在山上修炮台。石头子不是我们打的,也不是我们运的,石头子和水泥在我们到之前早就预备好了。炮台很大,是修在地下的,上面是圆的,下面是方的,象个房子,水泥墙有这么厚(双手比画,约40-50公分)。开始我们就在日本工程师指挥下搭盒子板,搭好就拌水泥往里灌,一层一层往上浇,没有钢筋,都是沙子、水泥和小石子,是日本工程师告诉我们抬多少筐就抬多少筐,沙子、水泥、石头有比例。都是人工从山下往山上抬,除了卫兵在一旁站着,还有一个日本翻译官,年龄不大,看见有人偷懒,就用小石头打,喊着快干活。外出干活常有两个卫兵拿枪看着。下雨天不干活在屋里呆着,相互不准说话,谁的底细也不知道,连真名实姓也不知道。我们住的地方是在一个山沟里,住在一座泥墙草盖房子里,里面搭着对面炕,进门往里面走,还有一个屋子,是翻译官住的房子。说是炕,却不烧火,我们没有被服,日军给每人发了一条旧毯子,我们弄些干草铺在炕席上,也不脱衣服,裹着毯子睡,晚上点的是油灯。穿的是自己原来的那套破衣裳。日军发过一套他们的旧军装和一双破得不象样的翻毛皮鞋,吃的是高粱米和棒子面,听说一年每人就给一斤白面,棒子面都是我们自己用碾子推。吃不到什么菜。
   有一次,卫兵押着我们几个人到小乌蛇村西北村一个有碾子的人家压棒子面,房东老头趁卫兵不注意时告诉我们,河那边就是苏联,你们咋不跑呢?再不跑,干完活就被日本人杀了。我们这才知道河那边是苏联。往河那边一看,那边山上有个哨兵,山下竟是草地,也有林子。那个老头还说,以前来的人,都让机枪点名了。我们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了陈恩,陈恩也验证了河那边是苏联。后来,陈恩和一个叫王坤的八路一起暗中商量、串通,研究咋个跑法。他俩开始暗下打听谁是八路,都当过什么兵,干过什么事,谁能打,了解每个人的经历。陈恩找我时,我承认是八路,又都是一个团的。我说我不怕死,打死一个算一个。利用干活的机会,陈恩暗中通知:决定阴历八月十三那天开干。这天是卫兵大换班。从前的卫兵走了,又来了一伙新卫兵,有十二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兵,只有那个翻译官留下了。趁卫兵换班不了解情况时下手,是最好的时机。中午饭都是在山上吃。那天在吃饭前,陈恩同翻译官交涉,要求把一年的白面领出来,说是快要过八月十五了,翻译官不同意,陈恩还有一些人就跟他争。翻译官报告卫兵司令同意了。陈恩就让两个做饭的劳工去领白面,全蒸成馍馍。说是晚上回来吃,多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在山上干活时也暗下叮嘱说,这是最后一顿饭了,吃饱了好有劲,还通知了开干的暗号,报名洗澡时喊"谁洗澡"就开干。陈恩是总指挥,他做了分工,谁打翻译官,谁打前门岗,谁打后门哨兵;然后一起打卫兵住的地方。我知道我是和王坤负责在报名洗澡时打翻译官。我们事先准备了几把砍柴刀,还有菜刀、尖镐、铁锹等家伙。
   那天晚上干活回来天已经天黑了,吃完饭,就预备开干。往常习惯就到了洗澡的时候。每天洗澡的是日本人规定的,也有不愿意洗的。谁洗澡、谁报名,洗澡时有卫兵看着。洗澡的地方在院子里,用席子围着。里面有三个大铁桶,一个铁桶允许三个人一块洗,热水是自己在伙房烧,常用凉水。我们都到了屋里,有的站在地上,有的坐在炕上,翻译官站在炕前,促着大家洗澡,陈恩象往常一样问"谁洗澡?"这时,在炕上的王坤,摸起准备好的尖头锤子,站在翻译官身后,朝着翻译官的脑袋打了一下,好象打在翻译官的后脑上,一下就把翻译官打倒了,躺在地上嘴里光咕嘟沫,一声也没喊出来。我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尖头锤子,朝翻译官头上又砸了几下,只看见翻译官嘴里冒着沫,我就扔了锤子往门口跑。到了门口,看见门口旁边的卫兵还拿枪站在那里,分工打这个哨兵的人在门口来回走,我问那个人,你咋还不动手?看我的眼色行事!我拿了一把铁锹走出房门,直奔卫兵,走到跟前,装着要烟说了一句日本话:"有烟吗?请给我一只。"(说的是日语)卫兵说了声有,一手向衣兜摸烟,这时我看跟上来的人还不敢动手,我急了,说:"还不快下手",那个人一下抱住了卫兵,我用脚又把卫兵拌到,朝着卫兵脑袋就是一铁锹,好象砍在了脖子上,也没管卫兵死没死,就奔向房后的卫兵岗。跑到房后一看,那个卫兵岗没人了。我看见电话线没人弄断,就用铁锹勾住电话线,勾了几下也勾不断。这时大批人都拿着菜刀、镰刀涌向卫兵所,我也跑上去。卫兵所是单独一栋房子,一铺炕,有12个卫兵住在里面。都睡着,枪放在墙边。当时我看见有卫兵往门外跑,前面的人就往里拥,用肩膀扛,把惊醒的卫兵挤到旮旯里,这样他们的枪就用不上了。我们一共抢了4只枪,是九九四步枪,有人还递给我一把枪刺。卫兵所里没有灯,有人喊把卫兵扭出来打,我也这样喊。里边的人就摸一个,扭一个,弄到门口就是一刀。刚砍到两个卫兵时,远处的机枪就响了,来了一汽车鬼子。可能是后门岗那个哨兵听到了什么动静,跑去打了电话,要不鬼子不会知道这么快。大伙慌了,陈恩就指挥大家跑。
   我和一些人是最后跑的。我们在前面跑,卫兵所里跑出来的鬼子卫兵在后面追,还打枪,打死我们几个人也闹不清。跑到一条河边,我们这伙一共9个人,我和许多人都把鞋跑掉了。这时,我成了这伙人的指挥官了。我说别乱跑,听我的,我说咋跑就咋跑。我看了一下地形,发现河不宽,辨认一下方向决定越过河向北跑。等指挥大家越过河往北跑时,北边响起汽车声,还一个劲的打枪,我就指挥大家往东跑,又过了一条河。这时,日本兵追过来了,还有狗叫,好像有四五条狗。我是最后一个过的河,追上来的日本兵差点抓住我。我一边上岸一边喊:快跑!边打边跑!我们打了一阵子排子枪(连续射击),把日本兵火力压住了,这才摆脱了敌人的追击。我们再往东跑,让一道刺鬼(铁丝网)挡住了,大家都急得团团转。我出了一个主意,叫大家都脱光了,把衣服搭在刺鬼上,垫着爬上去,再爬下来。我们翻过刺鬼后,听见苏联兵打枪,不一会好像马队也过来了。我们还是往东跑,又遇一条河,水挺深,能没脖子,我们只好顺着河边走,看见有露石头的地方,我带头踩着河里的石头,一个挨一个过了河。苏联兵还在放空枪。我指挥大家往一条山沟里跑,跑进山沟里停下来。这时苏军到了附近,我知道中苏友好,就拍着巴掌向苏军走去,表示我手中没有武器。苏联人一看我是中国人,就把枪放下问我几个人。我说9个。我们把4只枪和一把军刺都交给了苏联人,他们就领着我们走了。这时,我们都穿着湿衣裳,冷得不行,苏联人就让我们生火、烤火,烤完火后又领我们走来到一处有两座房子的地方。这时看见陈恩他们20多人早到那里了,正在烤火,我们就会合了。
   后来苏军开来一辆汽车,把我们拉到双城子。在那里整天过堂,挨个人问情况,问了不知多少遍。我有什么就说什么。我说我是八路,让日本鬼子抓了当劳工,怎么闹暴动逃跑的。忘了在双城子那呆了多少天,苏军又把我们9人带到海参崴,从此再没见的陈恩等人。海参崴是个海口,把我们关在什么地方闹不清,是在五层楼上,都是铁门铁窗,我认为是大狱。开始还是每天过堂问事,后来有人给我们讲苏联的法律,说我们没有证明,犯了法,犯了那条那条,最后把我们都判了30年徒刑。以后又把我们9人送到一个叫24公里站的地方。在那里有人给我们讲国际形势,主要讲俄国和德国战争形势。在那过了个阴历年。有一天来了一个官,把我和一个姓王的领走了,从此,我和大家就分开了,再也没有见面。我离开24公里站时,苏方看管人员说要把我发配到新疆伊犁。我不出门,我说,你们判了我30年徒刑,我要蹲够30年再走。他说你走吧,走出这个门槛,30年徒刑就没了。我只好跟他走了。我跟着那个军官上了火车往北走,经过一个晚上,吃了一顿饭,又坐汽车走了一天,天黑时来到兴凯湖边上一个村子里住下。我住的是一个单独的房子。派来一个穿军装的山东人给当翻译,还有一个带两个小豆肩章的小军官经常给我讲打仗的事,
   后来让那个山东人专门教我打电报。在那里整天就是学打电报,他打电报我接,带着耳机听,看字码本子。密码用数字组成,每组5个字码,表示一个意思。在学打电报期间苏军还发给我一套旧洋服,是灰色的,见过一次带着一个大豆肩章的军官,跟着一个带两个小豆肩章的小官,再没见过什么人。有一天,做饭的列佳要给我介绍对象,她领来一个俄罗斯姑娘,那姑娘问我要胖的要瘦的,要白的要黑的。我不说话,光摇头,后来她问我:"你看我行不行?喜欢不喜欢",我还是摇头,她和列佳就说笑着走了。
   学习了不到一年,就派我背电台回东北负责电报工作。那是个冬天,走之前,我和三个俄罗斯军人喝过一次酒,是红酒,喝了一水桶,我们都喝醉了,睡了一天半才醒。那个带两个豆的军官也在场,就是他给我另起了一个名叫张庆恩,还给我起了个苏联名叫米沙。苏军军官为我们组织了一个三人小组,负责人叫佟安林,是个山东人,住在俄罗斯,有个俄罗斯老婆,他负责联络,来回跑。还有个叫秦三的是东安人,在东安开窑地,他负责掩护我。走时,佟安林领着我从兴凯湖一头出发步行越过国境,走了一天多,记得过了一条河,最后到达东安秦三的窑地。那个窑地叫南窑地,我在窑地公开身份是工人,单独住一个屋子,负责向苏联方面发电报。不发电报时就把电报机藏在锅台里,发报时就拔下锅,把电报机拿到炕上,用被子盖着,我钻进被窝发报。这样做很危险,因为到处都是日本特务,窑地南头就有一个,一不注意就坏了。有一天晚上我正钻在被窝了发报,院子里来了警察,秦三出门给挡住了。他在院里应付,我来不及把电报机藏起来,就用被子捂住了,走出门和警察打招呼。幸好警察没进屋就走了,躲过了一次险情。我在南窑地没干什么,也没发过几次电报,许多情报都是佟安林带过去的。好像发过一报告我们到达南窑地的电报,发过一二次不知是从哪里接的密码电报,记得内容是日军在什么地方,一支部队走了多长时间,汽车、炮车走了多少时间,是用分钟计算的。可能俄国人接到后就能算出多少兵力,多少武器;也发过日军驻地周围是什么环境的电报。不久,电池用完了。到东北时,配的八块电池,其中有两块是小电池,全没电了,电报机等于没有一样。我就跟秦三说:"你领我跑趟苏联吧。"他说:"干啥去?"我说:"电报机没电了,弄电去,要不啥也干不了。"秦三领我去了,可是没找到人,又把我送回来。这次去苏联,电池没弄到,却把我的一只脚冻坏了,还冻伤了一只耳朵。快回到窑地时天黑了,秦三说他有一个朋友,去他家吃了饭再走。等吃完饭,脚一热,我就走不动道了。好不容易回到了窑地,再也不能动了。我只好每天在屋里硬挺着,不敢到医院治,怕日本特务发现。我的脚伤经过一春一夏也没好,整天流浓,脚后跟都烂掉了。
   1945年8月,苏联红军打过来,日本投降了。打仗时,苏联红军派人找到我,给了电池,又用车把我送到勃力县,一面治脚,一面发报。在勃力有苏军的司令部,那个医院是苏联红军的一个点。到了1946年的春天,我整天没事干,请求回老家。苏联红军同意了,给了我1000元钱,我又把多余的衣裳、鞋还有行李都卖了。那时往关里的火车还没通,有车就坐车,没车的地方我就走。脚上冻伤还没完全好,一瘸一拐,累了就歇一会,实在走不动了就趴下,有时走几步就趴下,饿了买点干粮吃。脚痛得受不了,就喝酒,喝了一路酒,把一千块钱都喝酒了。一边走一边问路,有时问离河北还有多远?路上的人就说:"你走吧,到吃饺子时就到了。"就是说得走到年根才能到家。我一共走了一个月零八天才回到寻寨老家。由于一路折腾,家里见的我时都没人样了。
   后来我一直在家种地,高级社时当过小社社长,大跃进时当过民兵连长,文化大革命时还当过队长。村里的老人都知道我当过八路,可是找不到证人;我被日本鬼子抓去了,又逃到苏联,搞过情报,也找不到证人,直到现在也没什么待遇。我得脚病几十年也没好利索,整天流黄水,现在伤口干巴了,总算再也不闹心了。
   张世文这个名字是假的。当时日本兵把我抓走,登记时我顺嘴报了假名,还说没念过书,怕连累家人。我现在我就记住陈恩和王坤的名,王坤是暴动时当的班长,其他人的名字想不起来了。暴动时肯定有40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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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满顺回忆被骗到东宁当劳工经过


   (按:贾满顺,男,1917年生,原籍河北张家口,现住黑龙江省东宁县大肚川镇,1938年被骗招到东宁当劳工。此材料根据2000年春访问录整理。)
   我是伪满洲国康德5年春天被西松组招工招来的,那年我22岁。当时说是去天津修飞机场,到了天津等了一个多月,又坐船到了营口,在营口呆了20多天,坐火车一直到了绥芬河,又走了几天来到了东宁老黑山罗圈。西松组开始时一共招了5000多人,但在天津和营口停留时,大部分人都跑了,到终点罗圈时只剩下1500多人,住在十几个大席棚子里。100多人住一个席棚子,用木杆就地搭起地铺,上面铺草帘子,人就睡在上面。我们的任务是修铁路大桥,挖桥墩地基,打水泥,都靠人力完成,背、扛、挑土篮,人海战术。除了西松组外,参加修桥的还有义和祥组、松浦组,据说松浦组参加修铁路的共有2万多人。这年夏天连续下了70多天雨,河水上涨,一场大水把松浦组的人大部分都冲跑了,淹死了。大水退下去后,河套两边、柳树毛子里,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死人。我们的席棚子建在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不然也被一齐冲跑了。
   我们每天吃的是苞米面窝窝头,后来还往里掺橡子面,又苦又涩,咸盐水煮黄豆就是菜。从来不发衣服,只发过一次胶鞋。我从家穿来的衣服不长时间就穿坏了,没有穿的,就只好把洋灰袋子用手揉巴揉巴,绑在腿上、胳膊上、缠在身上,当衣服穿。天冷时,身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每天早上天刚亮时,二柜把头就拿着镐把来招呼上工,有时人累得爬不起来,他们就用镐把打,大家再难受也得起来。有病的实在打不起来,就把你送到病号棚子里呆着,也没人医治,时间长了,半死不活的就把你扔到棚子外面去了,连冻带饿,用不了多长时间人就不行了。人死了以后就用席子一卷,让几个劳工随便挖个坑埋了。我们住的工棚子里就死了七八十人。参加修大桥的共有5000多人,干了两年多,只剩下1000多人了。
   修完桥,又让我们修公路,从路两边往路基上挑土。我是挑土篮的,每天上来下去,挑100多斤重的土篮,累得要死。由于吃不饱,又没衣服穿,冬天手脚冻得直冒水,一直干到元旦才歇工。
   我在西松组一共干了将近五年劳工,除招工时给了10元钱,其余一分钱也没给。想跑也跑不了,因为到处是日本人设的卡子,我们又没有路费,没有劳工证,逃跑的抓回来,就用镐把打死,这是我亲眼看见的。直到活都干完了,才把我们放了。由于没有路费回不了家,我就在大肚川落下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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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德云回忆被抓到东宁当劳工暴动逃跑经过


   (按:梁德云,男,1912年生,原籍吉林省图们甘河镇,现住黑龙江省双鸭山市饶河县,1937年被抓到东宁当劳工。此材料于2000年5月根据本人口述整理。)
   1937年我26岁,在图们甘河镇八里木造纸厂当工人。这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延吉那边的秧歌队到图们演秧歌,我们一些人去观看。看完秧歌往回走时,路过一个十字街口,就被日本兵给围上了,旁边还停着一辆黄色军用车,被围的人中还有穿长袍马褂的。我们被赶上了车,一直把我们拉到一个破帐篷里,不让我们出来。到了第五天晚上,又押着我们上了图们去牡丹江的汽车。到了牡丹江换上火车,不等天亮,日本鬼子就把我们赶下车,让我们在一个山头上打石头。活干完了,当天晚上又把我们的眼睛蒙上,赶上火车;下了火车又稀里糊涂的上了汽车,走了两天车停了。我们被赶下车,都懵头懵脑的,不知道东南西北,更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看见眼前一片大草甸子,不远的地方有很多席棚子。一起把我们拉到这里的共有40多辆汽车。后来才知道,这里归东宁管辖,离老黑山不远。
   到那里后,日本人让我们挖战壕。开始时给的是军用小铁锹,铁锹没开刃,把又短,挖不动,常常挨打,监视我们的日本兵还说我们笨,干活磨蹭。后来有了大铁锹,干起来稍好些。挖出的土要自己背出来。每天早上天一亮就得起来干活,一直干到天黑,一天要干十三四个小时,把人累得要命。我们走出工棚子干活时,日本兵还要到棚子了查一遍,如果发现有人没出工,揪出来就是一顿大棒子。
   我们吃的是豆饼面和橡子面做的窝窝头,吃的时候得用手捧着,不然掉到地上就捡不起来了,就得挨饿。赶上阴雨天,席棚子漏,被褥浇得湿漉漉的,没人管。干活时两人说话是不行的,得挨打。我们每天走的路都是一人多深的沟,收工时得把眼睛蒙上,手拉手,后面有日本兵端着枪跟着,草甸子上有日本兵端着枪在上面押解,我们在沟里走。到吃晚饭时,天已漆黑。我们所有的活动,吃饭、干活、睡觉都在日本鬼子的监视之下,没有一点自由。上厕所也得看着,还得请假,不请假、不给他们行个礼就不许你过去,有时还无缘无故地打一顿。每天吃橡子面,胃肠不好,总想上厕所,日本人就说我们想逃跑。我们说话,他们听不懂就打人。我们住的工棚子里有一个小伙子,被打得很窝火,再加上想家,就病倒了,起不来,不能去干活。做饭的大师傅给他送一碗豆饼粥,他没喝。过了一会儿,就来了两个人,用两个草袋子,两边用棍子捅个眼,像担架式的把他抬走了。这个棚子有了病人,日本人让那个棚子的人来抬。日本人不把中国人当人看待,不等死就抬出去。死了一个中国人就像死一只鸡、一条狗一样。
   我们修的战壕分许多岔,有的向东挖,有的向西挖。有一天,有个领头的人说:"快开支了,你们有钱花了。"我们还以为真的给钱。有一天我去上厕所,然后顺着厕所的铁刺网子爬进了柞树林子,偷看对面的山坡,那儿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有3米宽,四五米长。据说这天开支,机关枪就在开支的棚子里,开支的人站在离棚子三四米的地方,机关枪就开始扫射,不知毙了多少人,只看见当兵的往那事先挖好的大坑里埋。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开支"。看完以后,我的心怦怦直跳,匆匆跑回了工棚告诉了工友。工友说:"你找死啊,吵吵啥。"这样又不声不响地过了几天。一天,正好派我们到几里外的地方干活,有日本人押解。吃早饭的时候,大师傅说:"好好多吃点,要不你们挨累,早晨起得早,晚上回来的晚。"我听出他的话实际上是叫我们多吃点,意思是说你们要跑就跑吧。4个日本兵押着我们顺着战壕走得很快,天还没亮就到了,得接着战壕头干,有四五个岔子,每个岔子都有十个八个人,日本兵在草甸子上居高临下看着我们。就4个日本兵,我们人一分散,他们看着的人就不够了,我的心也就踏实很多,觉得有力量了。
   到了中午,送饭的来了。大师傅说:"吃吧,吃完了自己好去开支。"我的心吓得直扑腾,心想这下完了,没命了。正巧是吃午饭的时候,大家互相递了一下眼色,几个人对付一个日本兵,大家一起动手,用铁锹和镐把就把4个日本兵给砍了。砍完之后,我们尽快把他们埋了起来,拿起枪和子弹就跑。我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决不能再被抓回去。我们在水甸子里跑,不能叫他们看到我们的脚印,这一跑就是半天,天黑以后才上了旱地。从旱地往远看一片漆黑,后来才知道这就是老黑山。这时我们悬着的心才稍微踏实一点。一天半后,我们出了林子,就各自跑了。
   从东宁劳工队逃出后,我没敢回家,四处打零工,解放后到饶河落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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