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津:在桓仁浑江电站当劳工的岁月里
每当我洗脚的时候,对左脚背上那条近六公分长的疤痕,总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那心酸的往事,无限的愤恨,涌上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每当我望见那巍然屹立在芒牛哨上的桓仁发电厂拦江大坝,总是悲喜交加。喜的是这座雄伟壮观的大坝是我国自己设计、修建、安装,采用新工艺建成的第一座发电厂。悲的是,我是昔日在这当“劳工”时,挨打挨骂,受尽折磨,险些丧命的幸存者。 每当我看到桓仁镇刘家沟村南面那六栋旧房框,想起那痛苦难熬的岁月和非人的生活情景,悲愤的火,常常不能消逝……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六日,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踏进了我们桓仁县这大好河山,那时东北三省已经变成“满洲国”,从上到下,各个组织机构里都安插日本人执政,处处事事都由日本人主宰。日寇不仅掠夺我国的经济资源,还要强迫中国人无偿地为他们做劳工。一九三九年(康德六年)。伪满洲国颁布了一个“劳工法”凡年满十六岁到五十岁的男性国民,都是当劳工的对象。公署(政府)里的行政科,下设有劳务、兵役、动员等若干个股。街(村)公所中设有行政系,分管国兵、劳工等任务。各村公所每年要按县下达的劳工摊派任务数,再按户分派。有钱有势的家,想法逃避或雇人顶替,所以每年到处抓劳工,实际出劳工的又都是穷苦人。 我从小家境贫寒,虽只有父母和我三口人,但因没钱难以求学。在我十五岁那年(一九四四年),为了活命和减轻二老的负担,只好被人雇佣去当劳工。俗话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是在那个岁月里,替有钱人去当劳工,就得用人家的姓名,尽管自己难以忍受,又有啥法呢?无耐,就在四月下旬的一场春雨过后的第二天,肩着补丁落补丁的小破被,离别双亲,走出家,二老送我到村头,千言万语难出口,那真是一步六行泪,九步十回头,百感交集向前走,心中牢记日寇仇。 “劳工”是个简称,全名叫“劳动报国队”。那年要的劳工,都到“水电局”--佐滕株式会社桓仁水电局去干活。共四个中队,每个中队下辖四个小队,每个小队有三到四个班,每个班二十人左右,我被编在第四中队第四小队第二班,我们中队的第一个中队长叫刘天泉,这个人还算有点中国人的骨气。劳工每天进入工地在干活之前,由大工头日本退役军官木下武夫的手下人,进行点工。我们这个中队点工的是个中国人姓赵,不知和刘队长有他什么磨擦,一天在我们收工回队时,刘天泉双手叉腰,气势血凶凶地喊道:劳工们,把赵点工员给我绑上揍!劳工们对那些奴颜卑膝的人,早就恨之入骨,闻声便蜂拥而上,有人找了根草绳子,将赵点工员五花大绑地捆在电线杆子上,你一拳,他一脚,左一个嘴巴子,又一记耳光,打得他鼻青眼肿,而后劳工们一轰而散。此举解了大伙心头之恨,也为刘队长泄了私愤,同时也给他带来了麻烦。第二天,木下武夫在我们中队门前高声叫骂了一顿,又派来了专人调查,问谁也不承认,谁也不往外递谁,弄了七、八天也没个头绪,最后把刘队长弄到县城,怎么处理就不知道了,后来又换了吴中队长。 劳工们的住处,就是现在桓仁镇刘家沟村南边那六栋水泥墙壁的筒子房。两头有门,窗户很小,木头板子钉的床铺,屋里阴暗潮湿。因为身下太湿无法睡觉,只好坐着打瞌睡,特别夏季晚间起夜时就得把裤子撸到大腿跟,不然跳蚤爬满裤腿,一夜就别想睡觉,并且半月二十天还得轮一回值夜班站岗。白天干活累得够呛,加上晚间睡不好,有的拉肚子,有的长疥疮,还无药治疗。 刚去头一个月,还能吃点高梁米或“飞机牌”的苞米粒子,后来净是吃杂合面、橡子面,每顿饭是两个窝窝头,一大腕白水清汤,天天顿顿如此,橡子面又苦又涩,很难咽下,为了活着就得往下吞,吃下后,每次大便不但干燥而且带小白虫子。由于吃不好吃不饱,加上活计重,干起活来眼前冒金星,走道都打晃,有不少人闹痢疾、患黄胆性肝炎,得了浮肿,一个个瘦骨嶙峋,把人折磨得死不了活不成,干遭罪。 刚去头一个月,我们这班是卸洋灰(水泥),每袋近五十公斤,卸下后还得抓垛,我的年令小,体质弱,干一天累得受不了。嗓子呛的难受,鼻孔、耳朵眼都灌满子灰,特别是后脖颈子,一出汗,火辣辣的疼,有时扛破袋子撒了水泥,还得挨管库的“二鬼子”和班长一顿棒揍。劳工们尽管来自四面八方,但心是相通的,他们看我累得不过眼,明里不敢吱声,可是暗中护着我。有的人故意将水泥袋子蹬破,有的猛劲摔破,有的人把袋口线拆掉使水泥淌出。这样一来,一是延长了卸车时间可以喘喘气;二是用破水泥袋纸当帽子或披户挡挡水泥灰;再就是得有人扫落地灰重新装袋,大伙指着我对班长说:这活叫小孩干吧。班长无奈只好让我干,再不用扛袋子了。我内心里感激大伙的照顾。每当卸完车休息时,便拿起扫帚轮着给大伙扫身上的水泥灰尘,后来,四个中队的劳工,除有两个小队专门为西山顶上日本街挖沟安装自来水道外。其余的全部到坝区围堰内干活。在整个坝区干活的除了劳工,还有“勤劳俸仕”(国兵漏)。勤劳俸仕中不单有桓仁县的,还有通化、柳河等县的。另外还有从山东,河北等地招来的苦力和从抚顺煤矿跑来的“浮导工人”等。进入坝区干活要经过两道卡子(都是白俄持枪站岗),上下班要接受盘查和搜身,进入工地要点名之后才能干活。我们这个小队是分派在右岸的大砬子根下,清理放完炮崩下来的石头;第三小队负责清渣、用水管子冲洗整平的岩石面,以铺绑钢筋浇筑水泥座大坝的基础;招来的那些人多数是推轱辘马车往围堰外运废沙石;勤劳俸仁队员都在围堰内往外清坝基和合水泥灌坝基。 凡是在这干活的苦力,几乎是天天挨骂,随时挨打。那些小队长、班长还差些,就是那些:“二鬼子”(都是朝鲜人),简直没有抗,张口就骂举手就打。甚至你正在干着活,也不知为什么就被踢一脚或被打一记耳光子。“库拉”、“巴嘎”、“巴嘎呀路”(混蛋小子)、“哈牙库呀力马斯”(快干)……的谩骂声和嚎叫声整天绕在耳边,当二鬼子喊:“雅斯密”(休息)时,有的人不懂日本话,仍然在那干活。不是被抽一棍子,就是后脊梁挨一石头,多干了活还要挨打骂,对一些工具好“瞎信路”--铁锹,“指路巴西”--尖镐,“拔路”--钉起子,“卡够”--筐等,听不懂不会说,都得挨揍。这亡国奴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 劳工们受尽了窝囊气,日子久了总想出口气,施工到了六月中旬,天气炎热,“二鬼子”们用水泥袋子和草袋子铺在大石头中躺着或坐着阴凉。劳工们看着生气,有时偷着把草袋子揭开拉泼屎、撒泼尿,再就用水浇湿,把二鬼子气得直嘟嚷。有一天,三小队的人脱光膀子,用水管子的水互相洗头冲身,没注意喷到一个“二鬼子”身上。这家伙火了。冲上去夺过水管子猛向劳工们喷去。因为全管开放压力大,有的被冲个腚蹲,有的被冲倒趴在地上,有的跟头把式的躲闪。正在这时,柳河县的勤劳俸仕队扛着锹镐路过。他们目不忍睹,没说分晓,冲上前去,一顿锹镐把那“二鬼子”劈个脑浆崩裂,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了,勤劳俸仕们一轰而散,向坝内跑去,劳工们傻了眼,谁又不敢离去,这时站岗的白俄鸣枪报信,不多时来了两辆车荷枪实弹的日本人,把全小队的劳工绑上车,押到桓仁街的大监狱里。不知他们受过多少审问毒打,受了多少刑罚,都咬紧牙关不招供。衙门里没弄出头绪,没法押了四十多天全部放了回来,可是这二十多人被折磨的没个人样了,一个个面无血色,头发挺长,胡子拉挲,有的生了疥疮挠的流浓淌血,有的一瘸一拐的走路。尽管这样,回工棚了后只准歇息一天,第三天就逼着带病上工地去干活。 刚去的时候,干一天活累得腰酸疼,饿的头晕眼花心发闹。自从打死“二鬼子”工头后,管工的也稍微松了些。加上看那些勤劳俸仕们干活镐举挺高,落下来刨不大点个小坑,有的故意将锹镐把别断,有土篮子用石头砸碎,他们还编顺口溜说:“磨洋工,磨洋工,拉屎撒尿半点钟”。日子长了,劳工们也学会磨洋工了,不但敢有意损坏工具再去领新的,而且有的还把装好的炮偷着拽出来扔掉,再不就是不装炮胆只插导火索于炮眼中放哑炮,崩不下或少崩下石头就能少干活。 一九四四年七月下旬的一天中午,班长令我到山顶上岩石洞里去取粘炮药,以便装炮崩砬子,一箱子炮药是一百支、约六十多斤重。是由山上往下走,小道崎岖,身上负重,腿触得厉害,加上腹内少食,身上无力,当我肩扛一箱炮药走到我们小队干活的砬子边时,只觉得头晕目眩,腿软身轻,恍忽间从五米多高的砬子顶上栽了下去。当我苏醒过来时,只见一位陌生青年,正在用他的腰带给我勒腿,并抻拉胳膊腿,晃扭脖颈子,他说:你看多险,幸亏摔在两块大石头中间的一堆草袋子上,偏一点落到乱石头上,就没命了,我摸摸全身,觉得无损伤,只是左背被石刃割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那位青年正想送我去医院,这时劳工们发现他不是劳工队的人,大伙谢绝后用抬石头的大挂子把我抬到医院。经检查筋也受了伤,上药包扎后抬回劳工房子,仅休息三天,就逼着我一瘸一拐地去上班干活。我内心非常感激那位非亲非故青年的帮助,想找到他表示谢意,我坝里坝外整整找了五天,总算找到了他,此人的个儿高我一头,长我三岁,山东海阳县人,开始他说姓国,的来他偷偷告诉我“他是被日本鬼子抓到千金寨(抚顺)强迫下洞子挖煤的,是从抚顺跑出来的,原名叫李志国,改国志礼。并说:咱们是中国人。满洲国不能太长了,你没听说“日本话不用学,再住二年用不着吗?”从此我俩交上了朋友,但是别后再没见到他,我常常怀念他,不知道他现在何方! 当劳工苦衷难言。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在整个水电局死人的事经常发生,有的饥饿而死,有的被水淹死,有的被放炮的飞石砸死……。有一天下大雨,劳工的第三中队第二小队,小队长姓刘(外号叫老太平)让这个小队的劳工去装运钢轨。因为汽车前头搭的短,加上道路泥泞坑洼不平,汽车一歪,钢轨下落。四名劳工队员当时砸死三个,一个受重伤。至于因医疗卫生条件差,得瘟疫病死的人也不少。 日本鬼子不把中国人当人看待,二鬼子捧洋屁狐假虎威。他们不但随便打骂,在肉体上摧残功工,而有在经济上也千方百计地敲骨吸髓。有的设赌抽红,有的画一张像阴阳八填似的大圆图,格中写着一元复始、二门进宝、三阳开泰、四路进财等无数方格,让你花两元钱押一个格,说是押正了得一块东洋手表,哪知他们提前把能押着的那个格告诉了他们的心腹人,横格揭晓后,得表者又偷偷把表送还原主,设图者一下子干得二百多元绵羊票(满洲钱一百元票背面有一群绵羊)。他们欺骗劳工钱的办法很多,如每天发给劳工一角钱的出勤津贴,可是钱到手还没等热科,那边就喊:过来过来!为建设大东亚共荣圈,都得买爱国储蓄每个人三元。发的几个钱,又全部给刮擦去了。 回忆我在当劳工的岁月,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仅身心遭到摧残,而且两次更名改姓。第一年代替张洪生,第二年顶替曹忠山的姓名,一直到“八.一五”祖国光复前夕。我才脱离了劳工的苦难生活,自由地回到家中,但当劳工时我受的苦难和留下的疤痕,却永远不能忘记。 返回目录 张宝玉:劳工血泪日本侵略者为了扩大战争和维护殖民统治的需要,对我国沦陷经济资源进行了疯狂的掠夺。1936年,日本侵略者就开始进行浑江水利勘测;1941年1月,通过“佐藤标式会社”等殖民机构,垄断了浑江的水利资源,在桓仁县城北的牛哨修建水电站。 电站开工之后,日本侵略者实行了极其野蛮的劳工政策,他们以骗拉、强征和抓捕等手段,从各地掳掠大批劳工到电站从事沉重的劳役,到1942年,就掳掠劳工2000多人,这些劳工在日本侵略者的残酷压榨下,受尽了人间的痛苦和灾难。 我是1943年被抓到桓仁电站当劳工的,住在刘家沟那阴暗的水泥房里,我们每天每人只配给9两粮,大部分是橡子面,吃起来又苦又涩。我们小队60多人,担任从江心往10米高的坝基上抬土,每人每天的任务是3立方米,一天累得直打晃,略微慢一点,被工头发现就拳打脚踢,还要罚跪,有个叫谢景昌的勤劳奉仕大队长,劳工们给他起个外号叫“谢扒皮”,他一到工地就横长鼻子竖长眼,非打即骂。我们大队的几百名劳工,都挨过他的打。 白天干10多个小时的重活儿,晚上睡在又潮又冷的劳工房里,夏天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破被子整天湿漉漉的,很多劳工生了疥疮,到了冬天更难熬,床铺没有一点儿热乎气儿。无奈几个人缩成一团,互相靠身体来取暖。屋子里,水盆中的水都冻鼓了,每个人都冻坏了手脚,严寒严重地威胁着劳工的生命。 有一天轮到我站岗,一个姓王的劳工,因受不了日本鬼子和工头的毒打,借外出小便的机会,光着屁股逃跑了,第二天,工头发现少了一个人,硬说是我有意放走的,把我带到大队部里,全身上下剥个溜溜光,反绑在一条长凳上,先往我的鼻孔里灌凉水,然后用皮带抽打,折磨得我死去活来,我死活不认帐,最后把我放了,日本人见我遍体鳞伤,便把我送进所谓的医院,一个医生大碗黄色的苦水逼着我喝,我忍着苦涩,免强喝了下去,头又胀又疼,打那以后,劳工有病,谁也不肯上医院了。 日本侵略者根本不把劳工当人看待,劳工们过的是牛马生活,伤亡事故时有发生。 有一次,围堰浇注混凝土,有两名劳工失脚掉到下面。日本鬼子站在帝边若无其事,无动于衷,根本没拿当回事儿,不但不管,反而强令继续浇注。 还有一天上午,从围堰外用卷扬机绞斗车时,钢丝绳断了,站在车上的8名劳工全都跌落下来,当时摔死4名。幸存者折胳膊断腿全是伤,日本鬼子却以此取乐,连说:“好玩,好玩。” 我在桓仁电站整整干了两年劳工活儿,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回家后躺在炕上一年多,总算死里逃生活过来了,一提起这两年的经历,浑身上下直打颤。那是两年地狱般的生活啊! 当时劳们的 斗争是以“磨洋工”的方式对付日本侵略者。到“八一五”光复,电站修了5年,仅仅完成了浑江右岸的围堰工程。 劳工的血泪已经成为历史。只有了解历史,才能更珍惜今天。 返回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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