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山军事工程劳工口述

于希文  李凤来  王世福、徐永发  王怀亮  王明章  赵金生  刘玉华 
王洪先  李殿臣  谷玉清  

    于希文

于希文,辽宁省凤城县生人     (按:于希文,72岁,原籍辽宁省凤城县,现住铁岭县腰堡镇范家屯村,伪满时曾在乱石山 做劳工。此材料形成于1999年10月4日。)
    我叫于希文,今年72岁,是铁岭县腰堡镇范家屯村三组村民,老家是辽宁省凤凰城。1945年3月给日本人做劳工来到这儿,日本垮台后,我没走就在这儿落户了。我是被招来的工人,当年才17岁,被送到这儿打山洞,由山北向南打,当时叫一号洞,管事的是把头,把头上面有大柜、二柜。我们住的是劳工马架子棚,地上铺稻草,狗崩子(跳蚤)叮得满身都是,工棚里又臭又脏,劳工死就象死个鸡崽子似的,没人当回事,我们谢把头带的这伙人有50人,有塌方砸死的,在被轱辘马撞死的,有病死的。人死了,就用五分厚的木板做个小棺材,埋在南山坡(范家屯北小团山,现采石场西北),埋得不深,后来死的人多了,就往山坡上一扔,不埋了。我们把头带这伙人死有8个。哪个把头队里都有死的,在南山坡埋有100多人。现在南山坡还有三个洞口,里边都塌了,没人管。头几年我去看那乱坟岗子都没了,都变成耕地了。50多年了,狼叼狗啃的,死人骨头也没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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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来
    (按:李凤来,1924年生,铁岭县凡河镇城南堡村人。伪满时在乱石山工程中为 “勤劳俸仕”队员。本文摘自《铁岭市文史资料》第4辑。)
    我家住铁岭县凡河乡城南堡村,祖、父辈都是靠租种土地维持生活的贫苦农民。我 生于1924年,在我小时候,全家十来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我爹是唯一的劳动力,家庭生活很困难。我是排行老大,勉强念完初小,14岁便和我爹一起干活,算个“半拉子”。因家 里太穷,吃不饱,穿不暖,我长得瘦小单薄,及至20岁,身高还没有一米五,瘦弱的身体, 走路左右摇晃。尽管这样,按伪满征兵制规定,也得按受检查。
    1944年,我和其他适龄青年来到铁岭县城,按受伪铁岭县临时征兵检查组的体格检查。这个检查组是由伪铁岭县主管征兵人员和伪满军队派来的军医官组成的。轮到我时,检查人员看我长得瘦小,个子又矮,根本不合格,都笑起来了。有个30岁上下的军医官用白眼珠子翻楞我一眼,还说了一句挖苦我的话,真把我气坏了。他们还踢了我一脚,就赶我回家了。我就是这样成了“国兵漏”。
    1945年2月的一天上午,伪铁岭县大凡河公所(相当于现在的乡)管兵役的事务员 李长祥,领着两个村丁来到我家。李长祥见我们全家人那种紧张的样子,不慌不忙地点着一支我新给买的烟卷,冲着我爹和我开了腔:“可巧今天你们爷俩都在家,按规定李凤来得服勤劳俸仕去!”“勤劳俸仕”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把老百姓抓去当苦力,是青年劳工。我爹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孩子身小力薄的,能合格吗?”李长祥大笑道:“勤劳俸仕队不用检查,凡是检查国兵不合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合格!”他还说:“服役地点就在殷家屯,离咱们这里才十几里路,家人可以去看望,他(指我)还可以回来探家。赶快收拾收拾,马上就走!”“这就走?”全家人都傻眼了,一边给我收拾行李,一边淌眼泪。就这样,我背着破旧的被褥和枕头,挥泪告别了家人,在李长祥和两个村丁的监视下来到村公所。
    过了两个钟头,去“勤劳俸仕”的适龄青年全部被押送到县里。为了等候全县各村的服役青年,大凡河村来的人被关在一间地下室里,一等就是三天,受了三天罪。我们在地下室里没有一点自由,连大声说话都不行,每天吃两顿稀粥,还不管饱。为防止有人逃跑,地下室上边还有人站岗放哨。到了第四天,全县服役的人都被送到县里了,县里便把我们一起押送到殷家屯日本关东军的建筑工地。从此,我开始了“勤劳俸仕”的服役生活。
    殷家屯一带属丘陵地区,有山有水,还有平地,地质肥沃,风光也美。日本关东军看中了这个地方,在这里开辟一大块建筑工地,当时传说日本人要在这里修建第二个“东京”,实际上这里是日本关东军的仓库。这里方圆有几十华里,除殷家屯外,还包括黑牛圈子等地,因此又叫黑牛圈子关东军仓库。这个仓库从1944年开始修建,1945年4月专用线火车通车,共集中十万劳工和“勤劳俸仕”队施工。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先后建了一些山洞,驻有日本关东军两个大队和一个工程兵大队。
    在此地干活的劳工和“勤劳俸仕”队,多半是从伪奉天省各县抓来的老百姓。劳工的情况更惨,他们来自何地,我不清楚。“勤劳俸仕”队的人,我知道的有铁岭、开原、昌图和新宾等县的青年人。“勤劳俸仕”队的最高编制叫纵队,队长都由日本人担任。纵队下辖大队、中队和小队。大队和中队的头目,由日本人、中国人和朝鲜人担任。但不管日本人担任正职或副职,都是他们说了算。我被编入一大队三中队三小队,第三小队有六、七十号人,我们的驻地在金家坟。驻地周围都拉上了铁丝网,还通上了电。不论白天黑夜,都有日军(也有少数朝鲜人和中国人)拿枪站岗放哨。所以,想逃跑是很难的。
    到工地的第二天,听大队长曾尧天训话。他说了一大堆“日满亲善”、“爱国”的话,当场宣布“勤劳俸仕”队的纪律,命令人人必须遵守,不外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好好干活,按时完成任务,有事要请假,不要干“坏事”,不要逃跑等等。训完话,每人发一套黄色粗麻布的单衣,此外没有任何报酬和待遇。“勤劳俸仕”劳役具有浓厚的军事性质,队员过着半军事化的生活。吃饭、睡觉、干活和日常生活都有纪律约束,统一行动。小队长以上的头目与队员是上下级关系,上级的命令,下级必须服从,否则就要受到惩罚,或挨打受骂等。勤俸队还教唱两首歌,一个叫《勤劳俸仕歌》,一个叫《青年之志歌》,每逢开会训话,就轮番唱这两首歌,反正别的歌也不会,翻过来倒过去就唱这两首歌。
    “勤劳俸仕”队的生活,吃的是橡子面掺发了霉了的玉米面大饼子,一日三餐主食全是它。为了省事,每个大饼子二两多重,而且限量,每顿一人只一个;为了省柴禾,用一口大锅,锅心只放一点水,锅里贴上四圈大饼子,水烧开锅就算完事。结果,大饼子下边厚厚的糊了一层,中间却是生的,上边被熏烤得通红棒硬,加上带霉味的“混合面”,实在难以下咽。吃的菜更甭提了,全小队六七十号人,只有两桶菜汤。有时用土豆做菜汤,两桶里连三斤土豆都没有,而且土豆切得特别小,大家戏称它是打麻将用的“色子”。这还不算,每次开饭前,小队长都要从桶里捞一勺干的,拿走吃“小灶”。剩下的“色子”就更少了。可是,这咸盐水一样的菜汤,每人只能摊上多半碗,想多喝一口还没有呢。
    “勤劳俸仕”队没有节假日,从没有改善过生活。大家一天饿得无精打采,连走路都有些晃荡。饭不管饱,活却管够干,从日头出来就开始干活。直到日头下山才收工,中午只歇一个钟头,还包括午饭的时间在内,每天的劳动时间都在十五、六个小时。我们小队的任务主要是挑土运料,一百多斤重的土篮子,一挑就是一天,把大伙累得要命。象我这瘦弱的身体更是吃不消,可是不干就要挨打,棍棒、拳脚随时会打过来,只有咬牙挺着。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得挺着。中国人那时真的连牛马都不如啊!
    “勤劳俸仕”队员们的住处更糟,连有钱人家的牲口圈也比不上。就在大地的垄台上放些木头,上边铺些旧草席子,这就是我们睡觉的“床铺”。上边用木料搭成人字架,架上铺两层草席,用以遮风防雨。我们把它叫做“劳工棚子”。每个棚子有20多米长,棚内更不象样了,棚内宽不足五米,搭成对面铺,中间有一条半米多宽的通道。铺上每人只有60公分宽的地方,夜里睡觉都得侧身躺着,连翻身都不容易,个大的伸不开腿,只好蜷腿睡。因棚子低矮,大个子进棚都要猫着腰。棚内又湿又潮,特别是到了夏天,棚内垄沟里是污水,到处是苍蝇、虱子、蚊子和跳蚤,把你咬得难以入睡。有时困懵了,咬得厉害也能昏昏入睡。常常是折腾半宿,好不容易睡着了,天也快亮了,上工的哨声跟着又响了,只好爬起来去上工。我们这些“亡国奴”,过的是非人的生活。
    “勤劳俸仕”队的纪律很严,如果谁违犯了,只有挨打两个字。那些头目们一时有个心不顺,便拿队员出气,张口便骂,举手就打,挨了打的人还得立正站着“死挨打”。如果没有完成劳动任务,挨打就更厉害了。有一次,我们小队由于队员们吃不饱,睡不好,一连两天没有完成任务.小队长被中队长大骂一顿,因为他们俩有点偏亲,中队长没有打小队长,却叫他回去好好教训教训我们小队的队员们。小队长一回来,命令收工后不许大家回棚子,也不许吃饭。他铁青着脸,狠狠地骂了大伙一顿,仍不善罢甘休,让大伙排成两行,面对面站着,命令大伙互打嘴巴子。尽管这是命令,可是大伙谁也不下手,一个个拖着不动。小队长见状更火了,他气冲冲地跑到排头几个人面前,二话没说,就左右开弓,每人挨了两个嘴巴子。然后,他吼叫道:“给我这样打!谁要不打,就别想吃饭,别想回棚子!”在他的淫威下,大伙无可奈何地互打了一顿嘴巴子,才算了事。
    我长得矮小,又没力气,装土上锹不及时,挑土篮子又挑不动,整天被拳打腿踢,已是家常便饭。我们小队队员体质差的比较多,为了不影响施工进度,小队长把工作重新分配一下,他看我实在挑不动土篮子,就让我到浇铸工地给“轱辘马”(一种小矿车)搬道叉。我当时挺高兴,认为搬道叉可比挑土篮子轻多了。没有想到,搬道叉差点送了我的性命!
    殷家屯一带山比较多,有不少沟沟岔岔,一些浇铸混凝土用的石料、水泥、沙子等,都靠“轱辘马”运输。由于地势高低不平,为“轱辘马”铺设的小铁道也起伏交错,尤其是通过宽沟大叉和小山谷,用木料架起的临时性木桥,很不牢固,危险性大。来往运料的“轱辘马”挺多,在叉道上都设有分道用的道叉子,有专人搬动。小队长领我来到道叉以后,我一看便吓住了,怪不得没有人爱干这活,原来这活太危险了!我上下看了看,这股道足有50米长,实际上是一座桥,桥下是一条山涧。从桥上到山涧处,至少也有八、九米深,一不小心掉下去,非摔死不可。我心里正犹豫着,小队长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便严厉地说道:“别的活你干不了,照顾你搬道叉,你又不爱干。在这没有养大爷的活!”说完就扬长而去。走了没几步,他又扭头喝道:“告诉你,只准干好,不准出事,这是命令!”我硬挺着头皮,当上了搬道夫。头一天,我特别加小心。还好,没出啥差,就是有点累,并不比挑土轻多少。挑土可以来回走动,搬道叉却拴身子,哪也动不得。第二天,天不作美,刮有四、五级大风,尘土飞扬,木桥被风吹得直响。我的眼睛本来就有漏风眼,一见风就淌眼泪。偏偏赶上刮大风,吹得我一个劲淌眼泪。这时,从远处过来一辆“轱辘马”,我也看不清它的转向标志,还以为它是直行呢。等它轰隆隆开到眼前,哪曾想它要往左拐,我一慌了神,忙去搬道叉。忙乱中一手抓空了把手,大风也乘势欺人,我竟大头朝下从桥上摔下去了。碰巧的是,我摔下来时被半空中一个人字架接住了,没掉到山涧里去,拣了一条命,只是衣服划破了,受了点轻伤,伤势不重。事故发生后,中队长和小队长来到现场,狠狠地骂了我一顿,就把我又调回去挑土了。
    虽说大难不死,但是我还是病倒了,浑身发烧,饭吃不下,走路费劲,只想躺着。小队长说我“泡病号”,硬逼我上工。我勉强干了一上午,就昏倒在工地上,嘴吐白沫,不省人事,身上热得烫手,小队长见我真病了,才允许我到卫生所看病。
    “勤劳俸仕”队卫生所的房子和我们住的棚子几乎一样,只是房顶起脊,屋里有张旧桌子。卫生所那趟棚子有10多米长,约相当于小四间房,卫生所占用两间,中间隔一道木栅栏墙,两边抹上泥;另两间是各级队长和防守人员专用的厨房。时值夏日,厕所里的蛆从地下爬到卫生所里,满地皆是,臭气熏人。别说病人,就是好人在卫生所里也得生病。没办法,我只好进去看病,请医生给点好药。医生笑道:“好药?好药都叫队长们拿光了,给你几片阿斯匹林就不错了!”说完,他就给我三片药,说道:“回去吧,好与不好都别再来了,没药了!”
    吃完药,我的病竟然渐渐地好些了。队员们背地里议论说:“这小子命真大,病得那么历害,竟然没死,真是死里逃生!”还有的人说:“队员得了重病,他们就往重病房里一送,一没医生治疗,二没有药,死了便抬到炼人场完事大吉。”我曾亲眼看见过一个劳工炼人场。有一天,我们到另一个新工地干活,那里地处一个大偏坡,对面是大山,只见对面半山腰一个僻静处正在冒黑烟,随风吹来一股味,特别难闻。后来听人说,那就是炼人场!差不多两三天就炼死人。大伙耳闻目睹,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难过、悲哀、惧怕掺杂在一起。我心里说:幸亏这次没摔死,也没病死,否则我准会去那个炼人场。
    1945年端午节后不几天的一天早上,我们吃完饭正要上工,大队部通知小队长:全小队马上到大队部后面山坡上的场地集合,有要紧事。我们立即排队跑步赶到集合场地。集合场地是个大山坡,坡度不大,面积却很大。大队部有急事开大会,都在此地召开。全大队人员都到齐了,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上听训话。先是日本人大队长训话,尔后便谈了为什么要召开这次大会。那时还没有扩音器,大队长满嗓子喊道:“新宾县中队的队员,昨晚有6个人合伙逃跑,已被守卫人员抓住了!今天要惩罚这6个人!”他喝了口水,又说道:“你们千万别学他们!告诉大家实底,周围铁丝网一天到晚总有电,碰上就死……把那6个小子带上来!”话音刚落,那6个人就被押上来,并被摁倒在地。这时,从桌子那边过来6个大汉,一人拎一根柞木扁担,抡起来就往这6个队员的身上打,那6个人苦苦哀求,发出极度痛苦的嚎叫,可是大队长并不为之所动,无情的扁担雨点般打来,已经把他们的裤子打烂了,屁股和腿上肿得老高,皮开肉绽,鲜血淌了一地……见此情景,队员们偷偷地擦着泪水。我长了20来岁,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吓得浑身发抖。那6个人被打得死去活来,昏了过去。他们就用凉水浇了一阵子,才苏醒过来,但已动弹不得了,最后被拖回棚子里。打完人,会也算开完了,队员们仍旧去工地干活。第二天一早,那6个人疼痛难忍,都上吊自杀了。大队部也不声张,便送到炼人场火化了。后来听说,被逼死的那6个人并非想逃跑,他们的家都在新宾县的大山沟里,离殷家屯工地甚远,交通很不便利,再说勤俸队的警戒十分严,想跑也跑不出去。原来,他们小队负责水段施工任务,活重又吃不饱,睡不好,那6个人饿得实在受不了,便在晚上睡觉时候合伙到山上,偷着挖些野菜充饥。头几次挺好,谁也没发觉,偏偏这回被守卫人员抓住了,硬说他们是合伙逃跑!任他们如何解释,也无济于事。这6位新宾来的青年同胞,就这样被活活折磨死了。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后,我们这些勤俸队员和劳工幸存者,才得见天日,开始走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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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世福、徐永发
    (按:王世福,原周安屯村党支部书记;徐永发,原阿吉镇党委书记。二人曾在伪满时期乱石山工程中当过劳工。本文摘自《铁岭市文史资料》第四辑。)
    伪满时日本侵略者于1944年冬在铁岭城南10公里处,新屯至周安屯一带修建第二个“东京”工程。这个地方三面环山,中间有几十平方公里的平原,横跨哈大公路,紧靠中长铁路,又有凡河清流,水源充足,是个环境优美、交通发达的好地方。
    1944年冬季的一天,日本人开着汽车到周安屯,踏着大雪搞测量。约一个月后,运来了大批木材、钢筋、水泥等物资。1945年刚过春节,日本人开始从各地强征大批劳工,从得胜台车站到新屯、周安屯、黑牛圈子一带,大道上连人带车一个接一个,聚有十几万劳工。在周安屯山上往下看,整个沟里,全是用苇席搭的劳工棚,所有的地都占上了。那一年地都没有种上。
     强征的劳工分三部分人:一部分是从东北各地征抓来的,南至大连,西至绥中,北至哈尔滨、白城子一带子的人;另一部分是建筑公司招来的,公司头头叫大柜,下辖许多把头,把头管制劳工。三是“勤劳俸仕”队。
    施工现场分三处:新屯南山为第一现场,主要是挖山洞;周安屯为第二现场,在村 西修飞机场;村东高家坟修造兵所、修枪炮厂,北山建房屋;黑牛圈子为第三现场,主要是挖山洞。日本人为了管制劳工。调来两个营的兵,周安屯南沟住一个营,沟北住一个营。代号4368部队,共有700余人。
    施工很紧张,进度很快。劳工进来不长时间把电就引来了。4月份从乱石山将铁路修到周安屯,并开始通车。在凡河岸边修一个直径十几米的方井,把水引到周安屯元宝山上,元宝山下的坑道是日本工兵自己打的,坑道纵横交错,长800多米,时间不长就打通了。
    中国劳工们遭到日本人惨无人道的迫害,睡在潮湿的地上,吃的是谷糠、橡子面掺杂碎小米。劳工们在劳动时,不断遭到日本人和二鬼子(朝鲜人把头)毒打,劳动强度过大,得病也不给治疗。所以,每天都有若干劳工丧命,死后用席子捆着由劳工抬出工棚,扔到荒山坡上被野狗吃掉。高家坟修造兵所工地,这个工地全由勤劳俸仕队施工,计有10个大队,约12,000人,其中铁岭县大队,滨江县大队,巴彦县大队这三个大队住在一起。徐永发1943年当勤劳俸仕,先在黑龙江省做苦役,1945年春调来周安屯高家坟修造兵所,亲身遭受种种苦难,是死里逃生的。徐永发本人多次遭日本人和二鬼子毒打。有一次下大雨,勤劳俸仕队员往工棚跑避雨,日本人白浪山田便大打出手,将徐永发等人“蚂蚁拿太”(让人头朝下,后腿朝上躺在地上,往腿肚上踩)。
    铁岭县大队工地监工是日本人,叫山田,身挎战刀,背着枪,非常凶狠,惨无人道,经常毒打“勤劳俸仕”队员。徐永发等一些人有一次要到山上看火化队友的尸体。山田说:“‘肯老带,(勤劳俸仕队)死了的没关系,皇军的工程要紧。”不让他们去看。由于劳动强度大,营养不良,滨江县、巴彦县的两个大队到周安屯不到一个月,很多人得了“稀屎痨”病,日本人不给治疗,每天都有十多人至二十多人死亡。死一个人,给一桶煤油、两根木头,由伙伴抬到山上火化。有的火化后剩下大腿,有的剩下人头,都扔到山上喂野狗,真是惨不忍睹。从1945年春天到8月15日日本投降,仅5个月,滨江县、巴彦县两个县大队的勤劳俸仕队2,400人死剩600人了。日本投降后,滨江、巴彦两县,勤劳俸仕队员家属来铁岭找尸体,满山遍野是被野狗吃剩下的人体白骨残肢,北山上响起一片痛哭声。有的家属抱回一个人头,有的抱回一条大腿。村民见此惨状,无不悲痛万分。日本侵略者欠下中国人民的血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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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怀亮
    (按:王怀亮,52岁,住铁岭县殷屯村,原籍河北省兴隆县。此材料摘自1964年12月20日调查会座谈记录。原件存铁岭县档案馆第28-1-823卷第54页。)
    我是河北兴隆人,本来劳工是十家排的,但硬要我家去,就坐火车到热河,每顿吃两个橡子面掺包米面的窝窝头。然后到锦州修造纸厂的房子,扛木头,一年多38个人死了23个,只剩下我们15个人。后来到铁岭范屯工程打洋灰,没衣服穿,穿洋灰袋子,身上连根线头都没有。善喜山有病想喝凉水,我给弄点,叫日本巡逻看见打了一顿,并带上手铐两个钟头,手肿得老粗。到日本垮台时,15个人只剩下我一个人。有的人病了,日本人说殷屯有医院,其实人躺下就被拉出去炼了。有的人还没断气,就用汽车拉到侯家坟去炼。那儿有两个炼人床,是用七八块石头垒的架子,天天都炼尸体。有的死了也不埋,就扔在沟里,还有活埋的。十万人到厂子黄时只剩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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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章
    (按:王明章,47岁,住铁岭县东沟村。此材料摘自1964年12月9日在腰堡公社调查会座谈记录。原件存铁岭县档案馆第28-1-824卷第60页。)
    伪满日本快垮台时,我作了几个月劳工。当时新屯范屯一带,全是劳工棚子,能有几十万。喝橡子面粥,还不给饱,夜晚睡觉队长叫劳工都把衣服脱光集中起来,怕逃跑。连饿带病死的很多,被打的更不计其数。平均每天都能看到一两个死人被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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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金生
    (按: 赵金生,76岁,现住铁岭县腰堡村石山子村,本地人,伪满时曾在乱石山当劳工。此材料形成于1999年10月4日。)
    我叫赵金生,今年76岁,是铁岭县腰堡镇石山子村一组村民,在下甸子做过劳工,主要活是扛炮弹箱子,推汽油桶等。在这施工的日本工程队叫飞岛组,汽车门上写着飞岛组。劳工早上吃的通红的高粮米粥,十二三个人一顿给半截小铁桶大半桶,谁嘴快就多吃点,慢就少吃点。中午两个小大饼子,早饭后就发了,自己放在工棚里,中午回来啃着吃,晚上吃的是“建国粥”,就是发霉的苞米面、橡子面搅的稀粥,吃不饱,那苦的,没电网就跑光了。我们石山子村有个叫魏中兴的,当时30几岁,叫电网电死了。他儿子现在还在。还有陈千户一个姓富的,20多岁,当劳工钻电网被电死了。日本垮台前,瓦房店来的劳工多。我见着一个瓦房店劳工死了,弄到卡子门外,在石山子后山上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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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玉华
    (按:刘玉华,男,69岁,现住铁岭市铁南开发区老官台村,原籍河北省平泉县。伪满时期曾在乱石山工程中当劳工。此材料根据1999年6月12日采访录音、记录整理)
    我叫刘玉华,69岁,现住铁岭市种畜场老官台村。1945年,我在乱石山工程的第三现场黑牛圈子掏山洞。我老家在河北省平泉县,当时是和我父亲被招工过来的,先在长春修火车道,从长春又到通化,我和父亲失散了,我被从通化转到乱石山,成了劳工。
   那年我只有14岁,一天要干12个小时活,吃的是苞米面、豆饼、橡子面,这些东西都捂(发霉)了,很难吃。住的是炕席棚子,四、五十人住一个棚子,棚子里两边住人,铺草垫子,劳工一身跳蚤。因为棚子只有一层席子,下雨漏,没法住,穿的什么也不发,个个都象要饭花子似的,能往哪跑?跑不多远就得被抓回来。病了没人管,死了拉倒。
    打山洞有日本人、汉奸看着,不好好干就用柞木棒子、洋镐把打。因为我年龄小,只能推轱辘马子。殷家屯那边有铁道,当时还没修到黑牛圈子,电也没往里边通,我们打山洞用的是瓦斯灯。那时关东军运来了很多物资,木头、水泥老了。打山洞的人哪来的都有,都什么地方的,我当时年龄小,记不住。
    干了两个多月就光复了。工程散了以后,我老家也没人了,我就流浪到工地附近的老官台村,给老宋家当半拉子,后来就在这落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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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洪先
    (按:王洪先,78岁,现住黑龙江省宾县胜利镇胜利村。伪满时期曾是黑龙江省宾县“勤劳俸仕”队员,参加过乱石山工程施工。此材料根据2000年1月15日采访记录整理。)
    我叫王洪先,今年78岁,家住胜利镇,这地方原名叫黑龙江省宾县公署,我就是街上人。1945年我23岁,是国兵漏,春天雪还没化时去铁岭乱石山做“勤劳俸仕”。宾县去了两个大队,我在一大队,大队长姓边,中队长姓杨,我们一个小队60人住在一个劳工棚里。我们的劳工棚就在水泥架子东边。
    劳工棚就象瓜窝棚似的,在地上铺上木头,秫秸,里面苍蝇、蚊子、跳蚤有的是。吃的是橡子面、玉米面混合的窝头,一天中午给两个,就有半个玻璃杯大,很薄。菜是做窝头剩下的水加点盐和菜叶,由于盐少,我们就托人到殷家屯去买点盐往里兑。晚上吃的是比跑肚水还稀的粥,根本吃不饱。早上得出操训练,用日本话喊口令。每天得干十多小时活,挖土方、挑土篮、浇混凝土。由于吃的差,活累,卫生不好,累死、病死的人很多,我们一个小队死了8个人。人死了就往东沟一个大坑里扔。在哪儿也没有在乱石山苦。
    光复前半个月,我托人请假回家,没等回去就光复了。解放后,我做过村支书、公社副书记,1983年退休。和我一块去乱石山的人,现在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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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殿臣
    (按:李殿臣,67岁,原籍河北省宝邸县,现住铁岭市种畜场周安屯分场牛沟自然屯。 此材料根据1999年1月19日采访记录、录音整理。)
    我叫李殿臣,今年67岁,原籍是河北省宝邸县。1945年跟我父亲招工过来的,那时我11岁左右。我们一起从关里来有2000多人,坐闷罐车来的。招工时说给全家口粮吃,后期就不给粮了。
    那时工棚从这儿一眼望不到边,没法种地,文化米(大麦米)垛有的是。工地有电灯,晚山上跟白天一样亮,水都能通到山上。劳工死的多,哪天都有死的,死了就送北沟里烧了,我看见过往北沟里拉死人。
    光复后苏联人来了,我亲眼见有100多日本人被苏军缴械了。日本人垮台后,我家没走,土改时在这儿分的房子、土地。梁金才(按:梁金才,77岁,现住铁岭市种畜场周安屯分场,本地人,伪满时期曾作为“勤劳俸仕”队员参加乱石山工程施工。此材料根据1999年4月19日采访记录整理。)
    我叫梁金才,今年77岁,是铁岭市种畜场周安屯村牛沟自然屯老户,伪满时,我先在牡丹江做“勤劳俸仕”,光复那年,回来又在殷家屯干了四个多月。我在殷屯东高家坟挖土方,打水泥墙,春天开化时开干。
    当时是铁岭县“勤劳俸仕”大队管,一个小队60多人。殷家屯工地一个工棚住一个小队,我是四小队。吃的是高粱米、橡子面等。“勤劳俸仕”给一件蓝色更生布单上衣。殷家屯大架子上是搅拌机,搅拌机底下是轱辘马子,“勤劳俸仕”和劳工不在一块儿干。劳工很多,一千多人一个大队。监工是日本人,不干活,朝鲜人是二鬼子,也不干活,还打人。下雨时劳工棚漏雨,因为争席子我打过二鬼子。日本没垮时我就跑回来了,因为我做“勤劳俸仕”到期,不放我回来我才跑的。小队长来找我,让我拿扁担把他打跑了。
    铁岭县没死几个,滨江县死的多,外地劳工没本地人待遇好。劳工头搂,马车队待遇最差。死人炼了给个骨灰盒邮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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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玉清
    (按:谷玉清,女,77岁,原籍河南省濮阳县,现住铁岭县凡河镇新屯村,系伪满时 期乱石山工程劳工家属。此材料形成于1999年11月。)
    我叫谷玉清,今年77岁,丈夫叫郎德山,已去世。我们老家是河南省濮阳县,1945年春节,正是大年三十,被日本人“招来”到乱石山做工。那时郎德山二十四、五岁。我们拖儿带女在正月初二到了新屯南工棚,郎德山给日本人绑架杆子,是给日本依和元组干。住的大工棚人多,又冷又饿又累,水土也不服,我家在这死了3口人,老郎是解放后死的。那时死个人不如死个狗。
    光复后,老家没人了,又没路费,我家就在南工棚(劳工棚)住下来,一直住到1962年,大水把工棚淹倒后才进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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